断成两截的玉镯沾着泥和血，林思南顺手揣进兜里。
他嘴里叼着电筒，手里半米长的螺纹钢往下一顶，顺着烧黑的木梁缝隙别进去。
手电光柱在烟气里晃晃悠悠，梁木烫得燎手，他闷哼一声，单膀压上全身分量往下沉。
木头发出干瘪的断裂声，翘起条窄缝。
“赵阿姨，抓手！”林思南吐开电筒，伸手往碎砖灰堆里掏。
底下那人没抓他。
赵琪半边头发贴在脸上，原本抿得紧绷的卷发散成枯草，泥血糊得眼皮直打颤。
她那身紫旗袍撕得挂不住肉，怀里却死命箍着个紫檀木小方盒，指甲顺带在林思南手背上狠挠了一道，翻起两道白皮见红。
“哪个叫你碰的……滚！”赵琪两眼发直，声音尖得破了音，“老沈！老沈……”
林思南手背抽了一下，没退，掌心卡住她肋下，憋足一口气把人硬生生往外拽。
刚拖出两三米，身后原本悬着的半堵火墙闷闷垮塌，砸起一片火星子，落在他汗湿的后颈上，烫得生疼。
赵琪跌坐在泥浆里，左腕上空了，突然像被烫着似地嚎起来，扑腾着往塌掉的砖堆里爬：“我的镯子！一百二十万的老坑……哪个下作胚子偷了！是不是你们这些要饭的！”
林思南从裤兜摸出两截断玉，塞进她戴着脏白手套的掌心。
赵琪捧着断玉，眼神滞了几秒，两片干裂的嘴唇哆嗦着，忽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：“碎了……全碎了……牌桌子底下全压扁了，血滋在脸上……老沈啊……”
街巷顶上的破电线还滋滋冒着火花，雨水混着黑灰直往嗓子眼里灌。
林思南背过身蹲下：“上来，念云在医务棚等你。”
赵琪听见闺女的名字，抽噎声一滞，抱紧木盒子，歪歪斜斜伏上他的背。
林思南托起她的腿弯往前迈。
赵琪的下巴磕在他肩膀上，闻见少年身上刺鼻的汗酸混着湿泥土味，眉头皱得死紧，下意识往后仰，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：“臭死了……你个拉三轮的……把料子都刮毛了……等回了翠湖，叫老郑给你甩十块钱……穷叫花子，给两块钱就该磕头……”
林思南踩着碎石瓦砾，脚步没停，连声都没吭。
出巷口时，守着的郑建华和老赵民警踩着泥水迎上来。
“太太！”郑建华伸手要接。
“先别碰，她吓糊涂了，”林思南把蒙脸的破校服扯下来，胸膛剧烈起伏，“直接背回中医院棚子里，念云看不着她不踏实。”
……
中医院外面的空地上，几顶绿帆布帐篷被发电机震得嗡嗡响。
地面积了层浑浊的黄汤，白炽灯泡悬在钢架上，晃得刺眼。
沈念云坐在最里头的钢丝折叠床上，右腿裹着厚硬的石膏板，眼睛死死盯住门口晃动的帘子。
边上的李素芬弓着背，拿医务兵发的干纱布，粗鲁地抹掉手背上的黑泥和结痂的口子。
“李阿姨……西头火好像小了点，他能不能……”沈念云死死抠着军绿被面的角，指甲陷进了布料里。
“死不了，”李素芬眼皮都没撩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八岁掉进冻河沟，扑腾两下自个儿爬上岸的命，他既然点了头，爬也给你把人弄回来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帘被一只黑乎乎的手撩开。
林思南背着赵琪走进来，郑建华一瘸一拐跟在后头。
“妈！”沈念云撑着床架子就要往地上落脚。
林思南几步上前，卸下赵琪，把人安置在床沿。
“念云？我的宝！”赵琪浑浑噩噩的眼睛倏地睁大，一把勒住闺女的脖颈，将怀里死抱着的紫檀木盒塞过去，“妈把嫁妆抢出来了！存折压底下了，但这个在！咱们不用去要饭，咱们不是穷鬼……”
沈念云手抖得厉害，扣开摔歪的铜搭扣。
盒盖掀开。
里面空荡荡的，就一层脏兮兮的红绒布，上面躺着张去年在三亚照的拍立得，人脸都泡花了。
平常压在里头的金锁、手镯、两根生肖金条，大概在楼层错位倾倒时就颠漏了个干净。
赵琪盯着空盒子，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，两只手抓扯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：“哪儿去了……老沈！孙大强黑了咱们的钱！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“妈！妈你放手！”沈念云顾不上腿疼，死命去掰母亲抠进头皮的指甲，“不要了，那些都不要了！你人活着就行！妈你看看我！”
值班的卫生员提着急救箱小跑过来，按住赵琪的胳膊扎了一针镇静剂。
闹腾了十来分钟，赵琪的气力才散了，嘴里还半含半糊地咕哝着“自摸”、“给钱”，歪在枕头上昏睡过去。
棚里总算静下来，只剩雨水砸在帆布顶上的闷响。
沈念云替母亲掖紧被角，转过头看靠在铁柱子旁的林思南。
灯光惨白，林思南右手背上几道抓痕渗着血珠子，手心里被烫铁烙出好几个大水泡，混着碳灰裂开了口子。
沈念云抿着嘴，手指在床单上抓出褶子。
她从枕头下摸出半支刚才卫生员留下的獾油膏，扯了扯林思南洗褪色的校服衣角：“……我妈是不是又挤兑你了？”
林思南把手往后缩了寸许：“没，她认错人了。”
“你哄谁呢，我能不知道她什么德行？”沈念云眼圈泛红，一把拽过他的手腕，指腹蘸着冰凉的油膏，轻轻点在他掌心的燎泡边缘，“对不起……”
药膏抹上去激得皮肉一颤，林思南喉结动了动，没抽手。
他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姑娘，腿上还糊着石膏，家里那栋小洋楼塌成了平地，平时那股子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劲头全没了，只剩下红通通的眼睛。
“扯平了，”林思南把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替我爸垫过药钱，我把你妈背出来，谁也不欠谁。”
“两清个屁！”沈念云眼泪砸在他手背的药膏上，咬着牙瞪他，“林思南，我家塌了，我妈疯成这样，你是不是就想甩手不认了？我告诉你，想得美！在预制板底下你喝了我的血，说好了给我当拐杖！你要是敢跑，等能走了我就坐火车去合肥，天天堵在你大门口要饭！”
林思南看着她红着眼强撑的模样，原本紧绷着的下颌线松泛了些。
他抽回手，顺手把她额前沾着灰的湿发往耳后顺了顺：“不跑，躺着吧，我坐外头台阶上。”
话刚落音，隔壁急救大棚里猛地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。
是齐格他妈的声音。
帘子“刺啦”一声被大力撞开，刘浩宇单臂吊着绷带，满头冷汗地撞了进来：“思南！你快去瞅一眼！军医说阿格的小腿卡太久，肉烂得发黑，再不锯引发败血症命就撂这儿了！阿格不让签字，抓着把医用剪刀顶着自个儿脖子，谁上去他扎谁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