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7章 来自现实的电话

    来电显示：【王总】

    ——他所在建筑设计院的直属领导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像一根滚烫的钢针，瞬间刺破了宁千机用以隔绝现实世界的脆弱屏障。

    瀑布的轰鸣，山林的寂静，灵魂深处持续不断的撕裂痛楚，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那个跳动的名字所压倒。

    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符号，一个他以为暂时可以抛在身后的、由钢筋水泥、CAD图纸和项目报告构成的平凡世界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个世界在他最虚弱、最不设防的时候，精准地找上了门。

    巫十九的眼神瞬间变得比最警惕的野兽还要锐利，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按在了那柄伪装成地质锤的破拆镐上，视线在宁千机和周围的山林间飞速扫视，仿佛那通电话是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射出的狙击子弹。

    宁千机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。

    那最后一格摇摇欲坠的电量，像他此刻的生命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
    失联两天后，一格信号，领导来电。

    不接，等于在自己的社会身份上凿出一个无法解释的巨大疑点，比任何超自然事件都更容易引来世俗层面的深入调查。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冰冷潮湿的空气刺入肺叶，激起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
    他强行将咳意咽了回去，这个动作牵扯到灵魂的伤口，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

    他用那只没有沾染太多泥污的手指，在屏幕上轻轻一划。

    按下接听键的瞬间，他整个人仿佛被切换了一个模式。

    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恍惚、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，被一种刻意调动起来的、带着职业性倦怠的冷静所取代。

    他成了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意外、惊魂未定但逻辑尚存的建筑工程师。

    “喂，王总？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被刻意压得有些沙哑，语速不快，带着一种信号不良和体力透支混合造成的断续感，但吐字依旧清晰，这是他作为结构工程师常年汇报工作时养成的习惯。

    “我这边信号不太好，刚从山里出来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带焦躁和如释重负的嗓音，背景里夹杂着办公室特有的键盘敲击和人声嘈杂。

    “千机？总算联系上你了！你小子跑哪儿去了？项目组的电话都快打爆了！说你失联快两天了，我还以为你掉哪个山沟里了！”

    王总的关切很真实，但那连珠炮似的发问，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测试。

    宁千机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扶着岩壁，艰难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，这个示弱的动作让他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加可信。

    “王总……出了点意外。”他喘了口气，让自己的虚弱听起来不加掩饰，“前天下午，我在进行地质勘探的时候，山区突发小规模的山体滑坡，设备和路都被埋了，通讯也断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谎言，九分真一分假。

    山体滑坡是假，但被困地下，与被活埋并无本质区别。

    这种建立在真实体验上的谎言，最不容易被戳穿。

    “滑坡？！”王总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人没事吧？你现在具体在哪个位置？有没有受伤？”

    “人……还好。”宁千机看了一眼身旁戒备的巫十九，和依旧昏迷不醒的宁千夜，谨慎地选择着措辞，“受了点皮外伤，问题不大。我不是一个人，我妹妹不放心我，跟过来了，还请了个当地的向导。多亏了向导经验丰富，带着我们从一个被滑坡掩埋的溶洞里找到了出口，侥幸逃了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将巫十九和宁千夜的存在，以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嵌入了这套说辞里。

    向导的存在解释了他们为何能生还，妹妹的存在则让他的“失联”多了一层家庭因素的遮掩，显得更像是一场私人意外，而非工作事故。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
    宁千机能想象到王总此刻正皱着眉头，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
    “这样……”王总的语气缓和了些，但问题却变得更加具体，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，开始剖析他这套说辞的细节。

    “失联的具体位置还能想起来吗？在滑坡前，有没有观察到什么特别的地质异常？比如岩层结构松动、有地下水渗出之类的？这对后续的安全评估很重要。”

    来了。

    宁千机的心微微一沉。

    这些问题，听起来是出于一个工程项目负责人的职业本能，但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是一个陷阱。

    “具体位置……我现在也说不好。”他回答得滴水不漏，“手机快没电了，刚开机看了一眼定位，应该还在吉首和凤凰交界处的山区里。滑坡太突然了，王总，当时只顾着躲避滚石，根本没时间去观察什么地质异常。现在想起来，只觉得后怕。”

    他巧妙地用“惊魂未定”和“手机没电”两个理由，回避了提供精确坐标和专业判断的请求。

    王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，沉吟道：“人没事就好。你先想办法下山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，然后立刻跟我汇报详细情况。院里这边，我已经帮你跟项目组打过招呼了，你先安心休养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听起来体恤下属，合情合理。

    但宁千机紧绷的神经没有丝毫放松。

    果然，王总话锋一转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千机，”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，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，“你先别急着回所里。院里最近刚承接了一个任务，非常重要，国家级的文物保护性修复调研项目。”

    宁千机的眼皮猛地一跳，握着手机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
    “地点在陕西，”王总的声音透过电流，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，“主陵区范围。你也知道，那种地方的结构稳定性评估，非同小可。院里考虑到你之前有过几个古建结构安全评估的项目经验，尤其是对非常规的地下结构有研究，想把你列进预备名单里。”

    陕西。

    主陵区。

    这两个词像两颗深水炸弹，在宁千机几乎枯竭的意识之海中轰然炸响。

    那正是他们计划要去的终点——骊山！

    是巧合，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？

    他身后的巫十九虽然听不清电话里的内容，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宁千机身上一闪而逝的僵硬，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瞬间翻涌起的惊涛骇浪。

    宁千机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数种可能性推演。

    拒绝？

    以身体不适为由，很容易。

    但一个刚刚拒绝了国家级重点项目的工程师，转头却以私人身份出现在项目所在地附近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。

    接受？

    这无异于主动走进一个不知深浅的漩涡。

    他们对归零协会的了解还太少，对这个“项目”的真实背景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他必须争取到时间差。

    “感谢领导信任。”宁千机稳住心神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有对“国家级项目”的向往，又带着合情合理的犹豫，“只是我目前这个身体状况……可能需要几天恢复。而且，之前湘西这个项目的收尾报告，我还一个字没动。具体情况，等我明天……不，后天，等我后天回到市里，去院里面谈可以吗？”

    他刻意将时间推后了一天，为自己留下更多的缓冲余地。

    “也好。”王总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，爽快地答应了，“那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，安全第一。回院里我们再详谈。”

    通话似乎就要结束了。

    宁千机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半分，王总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用一种近乎闲聊的、不经意的语气补充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哦，对了，还有个事提醒你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最近好像有不明团体，在通过各种渠道打听院里……乃至全国范围内，参与过特殊古建项目、特别是地下工程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资料。院里已经向上级报备了。你这趟在外面，多留个心眼，注意安全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，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下。

    那看似随意的提醒，实则是一记清晰无比的警钟。

    它将之前所有看似巧合的点，全部串联成了一条冰冷的逻辑线。

    归零协会，或者与他们相关的势力，已经不再是于暗中窥伺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开始在现实世界里，通过合法的、半合法的渠道，进行精准的筛选和排查。

    他们正在找人。

    找的，就是像他这样的“工匠”。

    通话结束了。

    嗡的一声轻响，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，最后一丝电量宣告耗尽。

    洞口只剩下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声。

    宁千机缓缓放下手臂，那只已经变成废铁的手机在他手中显得无比沉重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迎上巫十九询问和担忧的目光，又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妹妹，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。

    他那双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里，此刻却仿佛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，那是被逼入绝境后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断与疯狂。

    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瀑布巨响的奇异力量。

    “有两个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坏消息是，我们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。归零协会或者他们的同伙，已经在通过官方渠道筛查我的身份了。那个电话，与其说是关心，不如说是一次定位和试探。”

    巫十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，他们不仅要面对超自然力量的追杀，还要应付来自现实世界的、无孔不入的监视与调查。

    宁千机却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充满了冰冷计算意味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好消息是，”他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我们混进骊山主陵那个‘服务器机房’的合法通行证，可能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，他再也支撑不住，身体顺着湿滑的岩壁向下滑去。

    巫十九眼疾手快地扶住他，触手所及，是他身上那冰冷得吓人的体温和被冷汗浸透的衣衫。

    “先别说这些了。”巫十九的语气不容置疑，她一把将宁千机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，将他大半的重量都承担过来，“你快垮了，千夜也需要救治。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，找个能处理伤口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宁千机没有反抗，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。

    裸露在外的皮肤上，那些在逃亡过程中被岩石划开的伤口，虽然已经不再流血，但在潮湿温热的空气里，正传来阵阵令人不安的刺痛和麻痒。

    再不进行消毒和处理，感染只是时间问题。

    对于他们现在这种虚弱到极点的身体而言，任何一点额外的感染，都可能是致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