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弄堂的早饭摊,天刚亮就支起来了。
一口大铁锅架在路边,菜籽油烧得滚热,油条在锅里翻着滚,胖老板拿长筷子夹起来,搁在锅沿的铁丝架上沥油。油条炸得金黄,表皮起了细密的泡,拿筷子一敲,壳是脆的,里头却是空的。旁边的木桶里盛着豆浆,浓得挂勺,热腾腾地冒白汽,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。几张矮桌搁在弄堂口,桌上摆着酱油瓶、醋瓶、一碟子咸菜丝,切得细细的,拿香油拌过。
乐镜宇坐在靠里的桌子,贝业熙坐对面,沈伯衡坐侧边。张福在边上站着,手里捏着一根油条,一边吃一边扫着街面。乐义宝坐在乐镜宇旁边,面前一碗豆浆,拿油条泡在里头,泡软了拿勺子舀着吃。
贝业熙拿油条蘸豆浆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皱起眉头。“这个油条,不够脆。巴黎的面包,外面脆,里面软。这个,太油了。不是,我不是嫌油条不好,是巴黎吃惯了脆的,这个软的,咬不惯。”
沈伯衡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乐镜宇低头喝豆浆,没理他。乐义宝拿勺子舀豆浆,舀了两下,抬头问贝业熙:“贝大夫,今天还去顾叔叔那儿吗?”
贝业熙把油条搁下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“去。吃完早点就去。昨天约好了,上午他在海关等咱们。最后一面,把话说完,咱们下午的火车回北京。”
乐镜宇把豆浆碗搁下。“报关单的事,顾衡之帮了大忙。今天去,把话说完,顺便道个别。道个别的工夫,你当是逛庙会呢。上午去,把话说透,下午走人。”
吃完早点,贝业熙带了乐镜宇和乐义宝去江海关。张福跟着,在海关门口等着。顾衡之在二楼过道的尽头那间办公室里,门半掩着,里头传来翻纸的窸窣声。贝业熙敲了两下门板,顾衡之抬起头,把铅笔搁下,站起来拱了拱手。
“贝大夫。乐先生。坐。”
三个人坐下来,顾衡之给每人倒了一碗茶。贝业熙把报关单的副本搁在桌上。“衡之,报关单下来了,货备齐了就能发。这趟多亏了你。”
顾衡之把副本拿起来看了一眼,搁回去。“材料齐了,流程就该快。我没做什么,按规章办而已。”他看了乐镜宇一眼,“乐先生,有一句话,我说在前头。往后每批货,材料照着这次的规矩备。头一批摸着了门道,第二批、第三批不能松劲。上面签字的人,换一个,规矩还是那个规矩。材料不对,照样退。”
乐镜宇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“顾科长这话,我记住了。往后每批货,材料备齐,章盖全,不劳您打回来。”
顾衡之点了点头,又看了贝业熙一眼。“贝大夫,你们回北京之后,有什么事,写信来。验货这边的事,我能办的,按规章办。不能办的,写信来我也办不了。”
贝业熙跟他碰了一下茶碗。“你这个脾气,在巴黎就这样。十几年了,没变。”
顾衡之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“变了。在巴黎的时候,比现在还冲。回国进了海关,才知道光冲没用。规章是死的。可你按它来,它就让你过。你不按它来,它就卡你。我按规章办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挑不出毛病,我就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。”
从海关出来,贝业熙说中午在老正兴吃饭,给顾衡之送行。顾衡之推了一下,说海关食堂有饭,不劳破费。贝业熙说十几年没见,一顿饭还推。顾衡之没再推,跟着去了。
老正兴的馆子在海关后头一条窄街上,门脸不大,里头七八张方桌,桌面被油浸得发亮,拿抹布一擦,泛着乌沉沉的光。墙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头用漆写着菜名,有些字已经剥落了。跑堂的引他们到靠里的位子,拿围裙擦了擦凳子,才让坐。
贝业熙点了四个菜:烧圈子、油爆虾、炒鳝糊、腌笃鲜。
跑堂的应声去了,不多时先端上烧圈子。大肠头切成段,拿酱汁煨得通红油亮,盛在青花瓷碗里,汁浓得挂壁,撒着几粒青蒜末。贝业熙拿筷子夹了一块,搁在乐义宝碗里。“这个,你尝尝。上海人做大肠,比北京讲究。”
乐义宝咬了一口,肥而不腻,酱香里透着一点甜,嚼到后来有一丝陈皮的味道。他点了点头,又夹了一块。
油爆虾跟着上来。小河的青虾,壳薄肉紧,在油锅里爆得通红,壳肉已经分离了,拿嘴一嘬,壳就下来了。贝业熙教乐义宝:“先嘬头,再咬尾,中间那截肉就出来了。”乐义宝试了一下,虾肉弹牙,带着一股镬气。
炒鳝糊是最后上来的,热油还在铁盘里滋啦响。鳝丝切得均匀,拿重油赤酱煨透了,撒着姜丝和葱花。贝业熙拿勺子舀了一勺,拌进饭里,吃了一口,眯起眼睛。“这个,好。巴黎的中餐馆,做不出这个味道。他们的鳝,是冷冻的。这个,是活的。”
腌笃鲜盛在一只砂锅里端上来,汤色乳白,咸肉切得薄如纸,鲜肉是五花,笋块是春笋,滚刀切。贝业熙先给乐义宝盛了一碗汤。“先喝汤,鲜的。”乐义宝捧起碗喝了一口,汤头浓得粘嘴唇,咸肉的咸、鲜肉的甜、笋的脆,全在里头。他连喝了两口,才放下碗。
顾衡之吃得不多,酒喝得也慢。他把酒杯端起来,跟贝业熙碰了一下。“贝大夫,药的事,我帮不上大忙。验货这边快两天,算是我能做的。可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。往后每批货,材料照着这次的规矩备,章盖全,别松劲。材料不对,照样退。我在这个位子上,能做的就是材料齐了,我快递。材料不齐,我也没法替你们圆。”
贝业熙把酒杯搁下。“衡之,你这个脾气,往后在海关里,升不上去。”
“升不上去就升不上去。副科长到头了,再往上,得看洋人脸色。我按规章办,洋人挑不出毛病,我也就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。坐下去,就能多办几件该办的事。”顾衡之把酒杯端起来,这回喝了一口,“你们那个药,要是真能治红伤,卖到美国去,也是给中原人长脸。”
乐镜宇把酒杯端起来,敬了顾衡之一杯。“顾科长,这话我记下了。往后验货的事,多仰仗。”
吃完了饭,顾衡之站起来,说要回海关。贝业熙送他到门口,两个人站在街上说了几句话。顾衡之拍了拍贝业熙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“贝大夫,回北京之后,来信。”
“来信。”
顾衡之走了之后,贝业熙站在街上,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。乐镜宇走过来,把烟袋掏出来,没点,在手里攥着。“这个人,靠得住。”
“靠得住。认死理,但认的是真材料。”贝业熙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,“往后报关的事,两条路走。吴先生那边走上面,顾衡之这边走下面。上面有人好办事,下面有人不出事。”
当天下午,乐镜宇带着乐义宝上了火车。贝业熙和沈伯衡送到站台上,说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,火车就动了。
乐义宝趴在车窗上跟贝业熙招了招手,缩回座位,把藤箱搁在膝盖上,拍了拍箱盖。报关单下来了,货备齐了就能发。顾衡之那边的话,他一句一句记着。材料备齐,章盖全。头一批摸着了门道,第二批第三批不能松劲。他把册子摸出来,记了一笔,然后把笔搁下,靠在座位上。
张福坐在过道另一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沈伯衡坐在对面,翻开一本英文书,看了一会儿,合上了。
火车过了天津,窗外的地界从灰蒙蒙的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。乐义宝靠着车窗,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大伯跟沈伯衡在说话。大伯的声音不高,断断续续的。他听了两句,没听全,又闭上了眼睛。
从上海到北京,火车要走两天。乐义宝在车上睡了一宿,第二天下午过了丰台,前门站的灰墙已经看得见了。他把册子收进藤箱,把衣裳整了整。
与此同时,那封信也到了奉天。
奉天城里,一个穿灰布短褂的邮差背着帆布邮袋,从大西门方向一路走过来,额上沁着汗。到了帅府门口,他把邮袋往门岗的桌上一搁,从里头摸出一封信。“北京来的,加急。”门岗接了信,翻了翻,往里头传。传了两道手,到了张副官手里。张副官看了信封上的字,揣进兜里,快步走到正厅门口,站定了,往里看了一眼。
张雨亭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一碟花生米,一壶酒。没喝,也没吃,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,搓来搓去,皮都搓掉了,露出白生生的仁儿来。
张副官走进去,把信搁在桌上。“督军,北京来的。”
张雨亭看了那封信一眼,没急着拿。他把手里那颗搓了半天的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才伸手把信拿起来,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,展开。
信不长,一页纸。写的是跟美国人签了合同,条款列了几条,信末写了一句:督军若觉不妥,回北京后我即来奉天面陈。没有一句提药怎么做的、在哪做的、产量多少。
张雨亭看完,把信纸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两遍。然后他把信搁在桌上,没说话,靠回椅背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
张副官站在旁边,没吭声。
张雨亭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把信重新拿起来,折好,搁进抽屉里。他伸手去碟子里捏花生米,碟子已经空了。他把空碟子往桌上一搁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。“张副官。”
“在。”
“乐七爷那个侄儿,这次跟着去了?”
“去了。信上虽没细说,但乐七爷走的时候带了沈先生,乐家那个小少爷也跟着呢。海关那边的人说,看见乐七爷带着个四五岁的娃娃去的。”
张雨亭嗯了一声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那个小崽子,上回在奉天跟我说话,一句是一句的。这回跟美国人签合同,他也跟着去了。四五岁的娃娃,坐在海关里跟洋人谈买卖,这叫什么话。”
张副官没接话。
“去,跟厨房说一声,晚上加个菜。”张雨亭摆了摆手,“算了,不用了。信收到了,我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张副官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张雨亭又叫住他。“等等。把信收好。往后凡是北京来的信,都先拿给我看,看完了再归档。”
张副官把信从抽屉里取出来,折好揣进怀里,出了正厅。张雨亭坐在太师椅上,又闭了一会儿眼。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哨兵换岗的脚步声。
火车进前门站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李二赶着骡车在站台上等着,见乐镜宇和乐义宝从车厢里出来,赶紧迎上去。张福把藤箱和包袱提下来,搁在车板上。乐义宝爬上骡车,坐稳了,车帘半挂着,风灌进来,带着北京城初夏傍晚的燥热和槐花的甜香。
骡车穿过前门大街,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。乐义宝靠在车壁上,看着街两边的铺子一间一间往后退,心里盘算着。上海的事办完了。顾衡之那边的话记下了。报关单下来了,货备齐了就能发。后巷那边,周小子盯着,二哥盯着,大哥盯着。回去先看册子,看这几天的记录,看盘子,看分馏塔。
到了乐府门口,大哥和二哥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母亲从正屋出来,站在廊下,看见乐义宝从骡车上跳下来,脸上那层薄薄的忧色化了大半。
“回来了?路上顺当?”
“顺当。火车晚了一刻钟,别的都好。”乐义宝跑过去,站在母亲面前。张兆莹蹲下来,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看了看,没说什么,站起来朝乐镜宇点了点头。
乐镜宇把皮包提进院子,跟大哥交代了几句上海的事。乐义宝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,听的是报关单和顾衡之的事。二哥从后头凑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花生米,递给乐义宝。“吃不吃?”
乐义宝接过来,剥了一颗。二哥蹲在他旁边,压低了声音。“后巷那边,周小子盯着呢。张福每天晚上睡在院子里,没出什么事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二哥又说:“你走了之后,我去看了三回盘子。周小子说有一盘长了点杂菌,挑干净了。还有那第四只盘,颜色暗的那只,没扩,稳着呢。”
乐义宝看了二哥一眼。二哥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说话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现在一条一条的,有数有据。
“二哥,你行。”
二哥把花生米往嘴里一扔,嚼了两下。“行什么行。看了两回才看明白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你先歇着,明儿个去后巷看盘子。”
乐义宝看着二哥的背影进了西跨院,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米剥了,搁进嘴里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了看正屋的灯,看了看东跨院的影子,看了看门房老赵的旱烟在暗处一明一灭。
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短,可心里装的事比去的时候多。报关单下来了,顾衡之的话记下了,二哥把盘子盯住了,母亲没怎么咳。张雨亭那边收到信了,知道他也去了上海,会怎么想,他不知道。但那是后头的事。
他转身进了正屋。明天还得去后巷。
(第六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