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巷口一锅跷脚鲜
入秋之后,临河老巷的风就凉了。
陈望卸下望味居两扇厚重的杉木门板,“吱呀”一声,带着经年木头的陈香散开。铺面不大,就四张方桌,桌面磨出一层温润包浆,墙角立着一口半人高的黑砂锅,是他今早天没亮就架上的。
做跷脚牛肉,先熬汤底。
选本地散养黄牛的棒骨、牛筒骨,冷水浸泡三个时辰,把血水泡得干干净净,捞出来沸水焯一遍,撇尽浮沫,再用温水冲净骨缝里细碎的血渣。锅里添的是巷尾古井的活水,投进老姜、一截白甘蔗、几颗白胡椒,不重辣,不放过多香料,就求一个清鲜本味。
文火慢煨,从五更天烧到晨光爬上梧桐树梢。
汤是浅琥珀色,清透亮堂,不见半点浑浊浮油,热气慢悠悠从砂锅口浮起来,淡淡的骨香混着甘蔗的清甜,顺着巷口飘出去。
牛肉要选牛背上的嫩肩肉,筋膜仔细剔除,逆着纹理切成薄得透光的片子,还有牛舌、牛肚、牛脊髓,分门别类码在竹筲箕里。
旁边小料碗已经调好。剁碎的新鲜小米辣,配上自家舂的花椒面,一点盐,少许熟菜籽油激香,红油亮汪汪的,香辣霸道,是蘸料的魂。
第一位客人是拉板车的王老汉,一大早送完货,身上一身汗,掀帘子进来,嗓门洪亮:“小陈,来一碗跷脚!”
“好嘞。”
陈望拿起长柄漏勺,往滚沸的清汤里下肉片。
薄片落进汤里,一烫就卷,血色转瞬褪去,变成温润的浅粉。只七八息,立刻捞起,盛入粗瓷大碗,舀一勺滚烫原汤浇进去。
汤面上飘两撮切碎的香菜。
王老汉接过碗,先不蘸料,捧着碗吹一吹,抿一口原汤。
鲜气顺着喉咙滑下去,温润熨帖,从舌尖暖到胃里,一路驱散秋风里的凉意。再夹起一片牛肉,往红油碟里轻轻一滚。
入口嫩得几乎不用费牙,肉香饱满,鲜打底,麻辣在后头慢慢漫开,不抢肉本身的甜。牛肚脆爽,咬下去咯吱一声,脊髓滑嫩,抿一抿就化在嘴里。
一碗下肚,额头沁出薄薄一层细汗。
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,上学的孩子趴在窗口往里瞅,盯着砂锅里翻滚的热汤直咽口水。河风缓缓吹过,梧桐叶子轻轻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。
一锅热汤,一碗鲜牛肉,是老巷秋日里,最踏实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