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刘海就被一阵脚步声弄醒了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——是至少三四个人的,踩在溪边卵石上,咯吱咯吱响,节奏不统一,说明不是列队走的,是散着走的。
刘海一翻身从铺盖上弹起来,枕头底下的竹片差点滑到地上。他一把攥住,塞进腰间布带里,赤着脚冲到门口。
白霜已经站在溪边了。
她没穿外衫,就一件单薄的里衣,头发散着披到腰,脚边蹲着一只灰色的野兔——那兔子一动不动,眼睛闭着,像死了。但刘海知道没死,白霜的指尖搭在兔子背上,指尖底下透着一层极淡的妖气。
"障眼法?"刘海低声问。
"嗯。把兔子变成石头模样,蹲在桥墩旁边,远看像块绊脚石。"白霜没回头,眼睛盯着下游方向,"别出声。"
刘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雾还没全散。鸽子溪下游拐弯处那片灌木丛在晨雾里黑沉沉的,风一吹就晃。但今天的风不对——风是从下游往上吹的,把灌木的气味送了上来。
刘海吸了一下鼻子。
苦。
道袍泡过的那种草药味。
"来了。"白霜站起来,把兔子往桥墩方向轻轻一推——兔子落地,蹦了两下,变成一块灰扑扑的石头,蹲在桥墩基座旁边,跟周围的卵石混在一起。
刘海退回石屋门口,蹲下来,手里攥着短棒。
脚步声近了。
先是灌木丛响了一下——不是风,是有人拨开枝条。然后一只脚踩进溪水里,水花溅的声音清清楚楚。
刘海探头看了一眼。
三个。
最前面那个穿靛青道袍,矮矮胖胖,肚子微微鼓着,手里拎着一根铁棍——是清远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穿灰袍,瘦高个,手里托着一只铜盘,盘面刻满符文;另一个穿黑袍,个子不高,肩宽,走路没声。
黑袍人走在最后。
刘海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黑袍。
黑袍,矮个,走路没声。
覃石头说的——"穿黑袍,个子不高,走路没声。旁边的人说那就是玄诚。"
他就是玄诚。
清远走到桥墩三十步外停下了。他显然认出了桥墩——昨天他蹲在这里记过东西,今天一看就对上了。他张了张嘴,回头看了一眼玄诚,又闭上了。
灰袍人走上前,把铜盘放在地上。铜盘上的符文亮了——不是七颗,是九颗。比清远上次照的时候多了两颗。
"灵气比昨晚更强了。"灰袍人汇报,声音尖细,"方位未变,强度上升约三成。"
玄诚没说话。
他从灰袍人手里接过铜盘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眼,目光越过清远和灰袍人,直直落在桥墩上。
刘海缩回脑袋,心跳擂得胸口发疼。
玄诚在数桥墩的高度。
昨天桥墩到刘海胸口——他量过,大概四尺。今天看过去,到肩膀了。
长了半尺多。
一夜长半尺。
玄诚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桥墩二十步的地方。他没再往前——不是不想,是在确认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,蹲下来,用手指在泥土里划了一下,凑近闻了闻。
"灵气渗土。"灰袍人低声说,"根须都在吸。"
玄诚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目光扫过桥墩基座——扫过那块"石头"。
灰兔变的石头。
玄诚看了它两秒。
刘海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玄诚没动手。他转过身,往桥墩顶上看——月华珠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,不刺眼,但稳。像一颗钉子钉在石头里,钉得死死的。
"就是这里。"玄诚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"珠子在这里。"
清远和灰袍人同时点头。
玄诚又看了一眼桥墩,然后——他转过身,往石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刘海猛地蹲下去,把脑袋藏到门框后面。
玄诚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,他感觉后背像被针扎了一下——不是疼,是凉。那种"被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"的凉。
脚步声没往石屋方向来。
玄诚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桥墩。
"拔。"他说了一个字。
清远愣了一下:"师、师兄?"
"拔。"玄诚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变,"月华珠,嵌在桥墩顶。凹槽是天然长出来的,不是后凿的——拔的时候顺着纹路来,别硬撬,撬坏了珠子要赔。"
灰袍人蹲到桥墩前,伸手摸了摸凹槽边缘,眉头皱起来:"拔不动。"
"试过了?"
"没。先看——"灰袍人把手指探进凹槽,指尖刚碰到珠子底部,整颗珠子"嗡"地亮了一下,金光从桥墩顶面炸开,把灰袍人弹退了三步,一屁股坐在溪水里。
清远伸手去扶,也被那股余波扫了一下,肩膀晃了晃,没倒。
玄诚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走到桥墩前,低头看着那颗珠子。没伸手,就那么看着。看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,然后他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桥墩侧面,像在听什么。
听完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。
"嵌死了。"他说。
清远凑过来: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珠子跟桥墩长在一起了。不是嵌进去的,是'长'进去的。石头包着珠子,珠子养着石头,你拔不下来——硬拔,石头碎,珠子跟着裂。"玄诚转身看了清远一眼,"你昨天记的那些'桥墩特征'没记错,但你漏了一条——石面有金线。金线是灵气走的路。珠子顺着金线把灵气喂给整块石头,石头喂给溪水,溪水喂给两岸的根。这是一套东西,不是一颗珠子插在石头上。"
灰袍人从水里爬起来,湿淋淋地站着:"那怎么办?"
玄诚没回答他。他重新看向桥墩,目光从顶面移到基座,从基座移到那块"石头"——灰兔变的。
他盯了三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朝那块石头一抓。
妖气散了。
灰兔子"噗"地变回原形,四条腿乱蹬,窜出去两丈远,钻进灌木丛没了影。白霜站在石屋门口,外衫已经披上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"九尾狐。"玄诚说。不是问句。
清远和灰袍人同时回头看白霜,又看刘海,眼睛里写满了"原来你们俩是这种关系"。
白霜没理他们,走到刘海旁边站定,手往腰间一按——刘海看见她指缝间漏出一丝淡金色的光,压得很低,像攥着一团快要熄的炭火。
"玄诚真人。"白霜开口了,声音不冷不热,"来看桥的?"
玄诚终于转过身,正眼看她。
个子确实不高——比刘海矮半个头,但肩很宽,站在那儿像一堵矮墙。脸白,下巴尖,左耳缺了一小块,边缘泛着旧疤的灰白色。他手里转着那块玉佩,玉佩是墨绿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"诚"字。
"九尾狐。"他又说了一遍,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,"鸽子溪的灵气波动,你干的?"
"桥是我和他一起修的。"白霜偏了偏头,下巴朝刘海一点,"灵气波动是桥自己在长,又不是我干的。你要怪,怪石头。"
玄诚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算不上笑,就是嘴唇扯了扯。
"石头不会自己长。"他说,"我修道十二年,没见过桥墩一夜长半尺的。你告诉我——这是'正常'的?"
"你修道十二年,修过桥吗?"刘海忍不住开口了。
玄诚看他。
刘海站在白霜旁边,赤脚,短棒别在腰上,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样。玄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到他胸口——六颗珠子排成一排,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轮廓。
"珠子在你身上。"玄诚说。不是问句。
"嗯。"
"月华珠不在你身上——在桥上。你身上这六颗是剩下的。"
"对。"
玄诚沉默了几秒。他没拔剑,没掏符,没念咒,就那么站着,玉佩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"你知道我是谁?"他问。
"玄诚。"刘海说,"龙虎山管事的。三个月前丢了一颗会自己亮的珠子,找了三个月没找到,今天自己找来了。"
玄诚的转玉佩的手停了。
"你还挺清楚。"
"你丢的珠子刚好在我桥上,我不清楚清楚不了。"
玄诚看了他两秒,忽然把玉佩往腰上一别,双手抱臂。
"我不管你桥修来干什么。珠子是我的,我要拿回去。你给不给?"
刘海没急着答。他侧头看了一眼白霜,白霜微微摇了摇头——意思是"别硬顶,拖"。
"给是可以给。"刘海说,"但你得等我把第二颗嵌上去。"
玄诚挑了挑眉:"第二颗?"
"桥墩上现在只有一颗。七颗齐了桥才合拢。你拔走这一颗,剩下六颗在我身上,桥修不成,天门开不了——你那颗珠子拿回去也是一颗孤珠,养不活。"刘海顿了顿,"你等我把第二颗嵌上去,桥稳了,珠子也稳了,你再拔,拔得动我给你。拔不动——算我欠你一颗。"
清远在旁边小声嘀咕:"他这话说得……好像桥是他家的一样。"
灰袍人没吭声,但眼睛一直往刘海胸口瞟。
玄诚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桥墩,又看了看刘海,然后——他坐下来了。
直接坐在溪边一块卵石上,袍子下摆泡进水里也不管,从袖子里摸出个玉盏,仰头抿了一口。
"两天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你不是说等第二颗嵌上去?两天。两天后我来拔。嵌不上来——算你输,珠子归我。嵌上来了——我再考虑要不要动手。"玉盏往膝盖上一搁,玄诚闭着眼,"清远,去把溪边那几块碍事的石头搬开,别绊着人。赵显——"他叫灰袍人,"去下游五十步那棵老槐树下挖一捧土回来,我要看灵气渗到哪一层。"
清远和灰袍人同时应了一声,一个拎着铁棍去搬石头,一个扛着小铲子往下游跑。
玄诚闭着眼坐在那儿,像在自己家院子里乘凉。
白霜凑到刘海耳边:"他这是扎营了。"
"看出来了。"
"他要是两天不走呢?"
"那我就三天嵌完。"
"他要是盯着你嵌呢?"
"他盯着,我就当他在帮我看着桥墩别被人踹一脚。"
白霜瞥了一眼坐在溪边闭眼养神的玄诚,低声说:"这人比我想的沉得住气。"
"他丢的珠子自己跑回来了,换我我也沉得住。"
上午剩下的时间,刘海没敢回石屋炼珠子。
玄诚坐在桥墩旁边不挪窝,清远在周围搬石头,灰袍人挖土去了没回来。刘海和白霜蹲在溪对岸一棵歪脖子柳树下,隔着七八步远看着这边。
"他真就打算坐那儿等?"刘海压低声音。
"不是等,是卡。"白霜拨着柳条上的露水,"他卡着你两天——你第二颗珠子没嵌之前,他不动手。但他派人把周围都踩了一遍,等于是把场地先占了。等两天一到,他直接拔,你嵌没嵌完他都算你输。"
"那怎么办?"
"拖。跟他拖。"
"怎么拖?"
白霜歪头想了想:"他说两天,你就问三天行不行。他要是嫌久,你就说'那我明天一早嵌'——把'两天'变成'一个晚上'。他总不能半夜拦着你。"
刘海点点头:"行。"
他站起来,绕过柳树,踩着溪里的石头往桥墩方向走。白霜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又停住,冲他喊:"别走太快——你光是赤脚踩水,他一看就知道你心虚。"
刘海放慢脚步,踩得稳稳当当的,像在自家院子里溜达。
走到离玄诚五步远的地方,他停下了。
玄诚还闭着眼,玉盏搁在膝盖上,里面的液体晃了晃。
"真人。"刘海叫了一声。
玄诚眼皮都没抬:"嗯。"
"你说两天。"
"嗯。"
"能不能三天?"
玄诚睁开一只眼,瞥了他一下:"为什么?"
"第二颗珠子还在火灵石上吃灵气。吃七成能嵌,吃全饱嵌得更稳。现在才六成,明天下午能到七成,后天早上嵌,嵌完刚好稳。你两天——明天晚上就到——我嵌的时候珠子还没吃饱,嵌上去容易弹。"
玄诚沉默了两秒,把那只眼又闭上了。
"后天日出。"他说。
"行。"
"日出我来看。嵌不上来——"他没说完,把玉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,"嵌不上来你别怪我动手。"
刘海退回来,走到白霜跟前。
"三天变一天。"白霜挑了挑眉,"你倒是会磨。"
"不是磨,是算。明天下午珠子到七成,我晚上先试嵌一次——不正式嵌,就是把珠子往凹槽里放一放,看对不对得上。对得上,后天早上正式敲进去。对不上,我再烧半天。"
"玄诚要是半夜来拔呢?"
"他不敢。他说了'日出我来看'——他要是半夜动手,传出去丢人。龙虎山的脸面比一颗珠子重要。"
白霜看了他一眼,没评价。
中午,灰袍人回来了。
他扛着一小袋土,满头汗,把袋子往玄诚脚边一倒——土是黑褐色的,捏一把能捏出湿气。玄诚伸手从里面抓了一撮,放在鼻下闻了闻,又用指头搓了搓,然后抬头看向桥墩顶。
"灵气渗到第三层土了。"灰袍人汇报,"比昨天深了一层。"
玄诚把土渣弹掉,站起来走到桥墩前,仰头看了一眼月华珠。
"赵显。"他叫灰袍人。
"在。"
"去镇上买口铁锅、一袋粗盐、两块干肉。回来路上别跟人聊,别多嘴。"
灰袍人愣了一下:"买锅干嘛?"
"煮饭。我在这儿待三天,总不能喝溪水啃石头。"玄诚坐回卵石上,把玉盏往地上一搁,"再搬两棵树过来,中午太阳毒,晒得我脑门疼。"
清远在旁边搬石头搬得满头汗,听见这话差点把铁棍掉水里。
下午,刘海趁玄诚午睡——他真就枕着玉盏在卵石上睡着了,呼噜声不大,但稳——溜回石屋,把火灵石挪回珠子底下。
第二颗珠子已经从淡金偏白变成了纯淡金,珠面上的金泡密得跟筛子眼似的,一层破了一层又起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温的,不烫,但指尖刚挨上去就有一股暖意顺着指根往手腕爬。
"差不多了。"白霜蹲在门口看着,"七成应该有了吧?"
"应该有。"
"试嵌之前别急着敲,先放上去看看凹槽吃不吃得下。"
刘海把第二颗珠子从火灵石上拿起来,走到桥墩前。凹槽在桥墩顶面正中央,巴掌大,边缘有一圈天然形成的金线纹路,像花瓣包着花心。
他把珠子往凹槽里一放。
没弹。
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凹槽里,跟凹槽的弧度严丝合缝——不是"放进去",是"长进去"的感觉。刘海的手一松,珠子没滚,没晃,像本来就在那儿。
桥墩震了一下。
很轻,像打了个嗝。然后金线从凹槽边缘往外蔓延,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——爬过桥墩顶面,顺着石壁往下走,走到半腰就散了,但散之前刘海感觉到胸口那颗月华珠——桥墩顶上那颗——轻轻跳了一下。
像在跟新来的那颗打招呼。
"吃得下。"刘海说。
白霜走过来,蹲在凹槽边看了一圈:"纹路对上了。你明天早上正式敲就行——用木槌,别用铁。铁震坏了珠子灵气会乱。"
"木槌我有。"
"别用你削短棒那根——裂纹了。用后山那棵枯树桩削的,没疤。"
"记得。"
刘海把珠子收回怀里,走回石屋。路过桥墩时,他瞥了一眼玄诚——还睡着,清远蹲在旁边替他赶苍蝇,灰袍人不知去哪儿了。
"他真就睡得着。"刘海低声说。
"换你也睡得着。"白霜跟在后面,"丢了三个月的珠子自己跑回来了,还长在一座会自己长的桥上——换谁都得先消化消化。"
"消化什么?"
"消化'我找了三个月没找到的东西,原来被一个樵夫拿来修桥了'这件事。换我我也得睡一觉。"
傍晚,灰袍人回来了。
他扛着铁锅、粗盐、干肉,还有一包胡大娘给的辣椒面——说是"龙虎山的真人要是嫌辣,就让他别在人家溪边扎营"。
玄诚被辣椒面的味儿呛醒了,坐起来揉眼睛,看见灰袍人把东西往地上一倒,皱了皱鼻子。
"哪来的辣椒?"
"镇上买的。"
"谁让买辣椒的?"
"没谁让。卖辣椒的摊子顺手搭的,不买他搭给你。"
玄诚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把铁锅支在溪边,倒水,放盐,切了两块干肉扔进去,又抓了一把辣椒面撒上去。汤一开,辣味混着肉腥味飘了半条溪。
清远在旁边被辣味熏得直咳嗽。
刘海站在石屋门口闻见了,打了个喷嚏。
"他煮东西真难闻。"白霜捂着鼻子。
"胡大娘说辣椒能驱邪。"刘海吸了吸鼻子,"说不定真管用——把玄诚辣走了算。"
"他要是怕辣,就不会往里撒了。"
"那他是故意的。"
"故意什么?"
"故意让整条溪都闻见——'老子在这儿,别来烦'。"
白霜看了他一眼,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夜里,刘海躺在铺盖上,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玄诚在溪边打呼噜——那声音其实不大,像闷鼓。是因为明天早上要嵌第二颗珠子。
嵌上去,桥墩再长一截。玄诚日出来看,看见桥高了、珠子在、凹槽严丝合缝——他怎么说?
拔不拔?
拔不动他也不丢人——"珠子跟桥长在一起了"这话是他自己说的。不拔——他三个月的心血白跑一趟。
刘海翻了个身,把竹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
玄诚亲查,勿近溪边。
他把它塞回去,闭上眼。
桥墩在月光里长高了一点。他感觉得到——胸口那颗月华珠跳了两下,像在说:
"来了就来了,怕什么。"
刘海笑了笑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裹紧。
睡吧。
明天桥又高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