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比陈渡想象中深，往下走了二十来级台阶还没到底，墙壁上的灯是后拉的线，灯泡外面罩了个铁丝网，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底下两三级台阶。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，混着一股安魂汤的苦味和……鸡屎味。

陈渡拿手电往下一扫，地窖底部是个四五米见方的空间，水泥地，四面墙贴着发霉的瓷砖，靠墙摆着张行军床，床上铺了层草席。白锦瑞就蜷在草席上，手脚都铐着铁链子，链子末端焊在墙根的铁环里，长度刚好够他走到角落的塑料马桶。

“这条件比看守所差远了。”陈渡蹲下来看了看铁链的焊口，“谁焊的？”

白三叔公跟在后面，拐杖点着地慢慢往下走：“我让锦堂焊的。一开始没铐，这小子半夜拿脑袋撞墙，撞得头破血流还要撞，没办法才锁的。”

白锦瑞听见人声抬了抬头，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渡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：“陆吾。你来了。”

陈渡跟孟七对了个眼神。白锦瑞认得他前世的身份，说明姜玄残魂确实醒着。

“别叫那个名儿，我现在叫陈渡。”陈渡拉了把折叠椅坐下，跟白锦瑞隔着两米远，“你认得我，那你认不认识白守一？”

白锦瑞歪了歪头，脸上的笑收了，换成一种老气横秋的打量：“白守一那个废物。让他封个牙都封不利索，崩了一颗还瞒着不报。老子当年要是没被他连累——”

“你是姜玄？”

“姜玄是我，我可不是姜玄。”白锦瑞拿铐着铁链的手挠了挠脖子，“姜玄那傻子把魂散了还想留后手，一缕残魂苟了上千年，附在白家血脉里一代代熬。我是他残魂里‘活’下来的那部分，有他的记忆，没他的胆子。姜玄当年敢跟陆吾叫板，我可不敢。我就想安安生生在白锦瑞这壳里待着，别把我拔出去就行。”

孟七绕到白锦瑞侧面，铜钱在手里掐了个诀，闭眼探了探，冲陈渡微微摇了下头。陈渡明白她的意思——白锦瑞体内这缕东西比想象中老实，没在夺舍，只是寄生。

“你说你不想闹事。”陈渡盯着他，“那舌信为什么认你的味儿？”

白锦瑞的表情僵了一瞬：“白锦堂那个傻缺干的好事。他把舌信搁我屋里搁了一宿，舌信闻着我的味儿以为我是姜玄本人，醒了之后天天在隔壁屋里拱墙。我又管不了它——”

“你能管。”孟七睁开眼接了话，“你身上有姜玄的残魂气息，舌信认你当半个主人。你让它往东它不往西。”

白锦瑞抿了抿嘴，没否认。

陈渡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。白锦堂拿白锦瑞当饵喂舌信，舌信醒了认了白锦瑞的味儿，但白锦瑞体内这缕“活下来”的姜玄残魂并不想配合——他想寄生不想夺舍，夺舍闹大了阴司来查，他这个残魂扛不住。所以这几个月他一直压着舌信，不让它往封印方向跑。白锦堂还以为是舌信“认主了听话”，其实一直是白锦瑞在暗地里摁着。

“行。”陈渡把折叠椅往前挪了挪，“那我给你两条路选。第一条，我让孟七把你体内那缕残魂拔出来，该超度超度该灭灭，你白锦瑞本人继续当你的白家大少爷。但拔魂过程疼，而且拔完之后你阴眼会开一阵子，可能会看见点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
“第二条呢？”

“第二条，你不拔魂，带着这缕残魂给我干活。舌信你来哄，哄住了帮我一块儿塞回封印。事成之后我让白三叔公给你换个好点的地方关着，不铐铁链，安魂汤管够。你自己选。”

白锦瑞想了大概三秒钟：“第二条。”

“不犹豫一下？”

“犹豫个屁。被铐了三年，能松绑的事儿我犹豫啥？”白锦瑞晃了晃铁链子，“你先把这玩意儿给我解开。”

陈渡看了白三叔公一眼。老头拿拐杖杵了杵地面：“锦瑞，你体内的东西——”

“三叔公，我体内这东西三年没闹过。它就想活着，我也就想活着，你关我三年它没夺舍就是证明。你现在要么让我给陈渡干活换自由，要么我接着撞墙，你再换一面墙给我焊铁环。”白锦瑞把脑袋往墙上一靠，“你自己选。”

白三叔公脸皮抽了两下，从兜里摸出钥匙扔给陈渡：“解。但陈先生，他要是闹——”

“他闹我负责。”陈渡把铁链子解了，白锦瑞揉着手腕站起来，三年没正经走路，腿有点打晃。

“舌信在哪儿？”白锦瑞活动完手脚问。

“文化馆保险柜里。”

“带我去。我让它缩回去它就缩回去。”白锦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渡一眼，“对了，你那个珠子别往封印口直接塞。姜玄的记忆里有个法子——珠子先让舌信舔一遍，舌信上面有饕餮的‘标记’，舔过之后珠子以为自己是饕餮身上长出来的，塞进封印口会老老实实朝外看，不会往里头钻。”

陈渡扭头看孟七。孟七想了想：“跟镇契石上‘隔物’的法子能对得上。铜板隔的是物理方向，舌信舔是气息方向，双保险。”

“行，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陈渡把白锦瑞往地窖外面带。

出了地窖，白锦堂还缩在墙根底下。白锦瑞上去就是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：“你拿我喂舌信的事儿我回头再跟你算。”白锦堂敢怒不敢言，捂着脑袋躲到白三叔公身后去了。

陈渡让白三叔公把舌信从文化馆取来，直接送客栈去。白三叔公倒也爽快，当场打电话让人把玻璃罐送过去。一众人等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，赵磊带着赵小雨在客栈门口等着，赵小雨手里攥着银镯子，看见陈渡就喊：“陈叔叔，味儿变了！”

“什么味儿？”

“舌信那味儿浓了，但是不冲鼻子。就跟……跟人吃饱了打嗝似的，没凶气了。”

陈渡往柜台上一看，玻璃罐搁在桌上，里头那条舌信果然安分了，盘成一卷趴在罐底，偶尔动一下须毛。白锦瑞凑过去敲了敲玻璃罐，舌信立起来在罐壁上蹭了两下，又躺回去了。

“它认我了。”白锦瑞把罐子抱起来，“我现在能把它哄睡，明天你塞封印的时候它不会挣。”

“明天？”陈渡看了孟七一眼，“镇契石三块凑齐了，珠子在手，舌信有了，牙在老电厂塞着，明天确实能干活。但白锦瑞，你今晚得把舌信哄老实了，明天到了封印口你要是掉链子——”

“掉链子你把我塞回地窖铐着，我没二话。”白锦瑞抱着罐子找了把椅子坐下，掀开罐盖拿手指头戳了戳舌信，那东西缠着他手指头打了个卷，跟条宠物蛇似的。

陈渡把孟七拉到后堂：“你觉得靠谱吗？”

“白锦瑞体内那缕残魂确实没夺舍意图，我探过了，它能量弱得跟快灭的烟头似的。姜玄当年被打散的时候这缕残魂就跑出来了，躲白家血脉里靠活人阳气养着，养了上千年还是这么点大，说明它压根没能力夺舍，顶多影响影响宿主的情绪。”孟七把铜钱在桌上排开，“白锦瑞能用。但明天塞封印的时候得盯紧他，他体内残魂跟饕餮三灵有共鸣，万一到了封印口残魂被三灵‘唤醒’，白锦瑞可能临时失控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我今晚给他做个小封印，把他体内残魂跟三灵之间的‘感应线’掐了。掐了之后残魂还在，但他感觉不到三灵，三灵也感觉不到他。干完活我再把线接回去，不耽误他过日子。”

陈渡琢磨了一下：“掐线疼吗？”

“疼。跟拿针扎脚底板似的。”

“那白锦瑞能同意？”

孟七冲后堂外面努了努嘴：“你问他。”

陈渡出去问了。白锦瑞正拿手指头逗舌信玩，听完孟七的条件连磕巴都没打：“掐。比被铁链子铐三年强。”

当晚孟七在后堂给白锦瑞掐感应线。陈渡在前堂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归置了一遍——三块镇契石按正、反、侧摆好，铜板从收魂囊里掏出来拿符纸擦干净，瓦罐灌好鸡血备用。赵磊在旁边帮忙递东西，赵小雨趴在桌上画明天“作战图”，画得跟儿童简笔画似的，陈渡瞅了一眼，图上一个圆圈标着“陈叔叔”，一个方块标着“孟老板”，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标着“坏人舌头”，旁边还画了个箭头写着“往这儿塞”。

“你这图谁看得懂？”陈渡指着图问。

“我看得懂就行。”赵小雨把图折起来揣兜里，“明天我站街口拿镯子兜底，你跟我说一声我就扣。”

十一点多，白锦堂打电话来说白三叔公把舌信送过来了，问白锦瑞在哪儿。陈渡说人在客栈干活，明天一块儿去老电厂。白锦堂支支吾吾半天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陈渡，我三叔公让我带句话——明天事儿办完了，白家欠你一个人情。以后你有用得着白家的地方，说一声。”

“先把你偷喂学生血那事儿善后了再说吧。”陈渡把电话挂了。

十二点，孟七从后堂出来，白锦瑞跟在她后面，脸上有点白但精神头不错：“掐完了。现在舌信再怎么动我都感觉不到了。”

“感应线掐了，明天塞封印的时候你只管哄舌信，别的不用操心。”孟七把铜钱收好，“今晚都早点睡，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去老电厂。”

陈渡躺在客栈后院的躺椅上闭着眼养神。死了一年多，他早就不需要睡觉了，但躺一会儿能让魂体稳当些。半夜两点多的时候，赵小雨迷迷糊糊从客房出来上厕所，经过后院看见他躺着，揉着眼睛问了一句：“陈叔叔，明天弄完了是不是就能吃包子了？”

“吃。弄完了请你吃三笼。”

“那我要猪肉白菜的。”

“行。”

赵小雨上了厕所回去接着睡了。陈渡躺到五点半，天蒙蒙亮的时候孟七已经在柜台后面烧水泡茶了，白锦瑞抱着舌信罐子打哈欠，赵磊骑电动车驮着赵小雨到了门口。

“走吧。”孟七把三块镇契石装进布袋里递给陈渡，“今天活儿干完了，你报告得补三章。”

陈渡接过布袋往肩上一甩：“先干活，报告的事回头再说。”

一行人出了客栈往城东老电厂去。路过物流园门口的时候陈渡拐进去跟周站长打了个招呼，周站长正蹲在门口吃早点，看见这一大帮人愣了：“干啥去？”

“塞眼珠子去。”陈渡拍了拍肩上的布袋，“你那地下室以后不用喂鸡血了，改天把地拖干净了还能租出去当仓库。”

周站长嘴里叼着半根油条，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
到老电厂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，陈渡跳下检修井把铜板揭开，牙在凹槽里安安静静躺着。白锦瑞抱着舌信罐子跟下来，赵小雨在上头拿银镯子守着井口，孟七蹲在井边把三块镇契石按顺序摆好。

“行了。”陈渡把铜板擦干净搁在眼位旁边，把黑珠子从收魂囊里掏出来递给白锦瑞，“让舌信舔珠子。”

白锦瑞掀开罐盖，舌信伸出来在珠子上绕了一圈，舔了三下。珠子表面的暗红光被舔过之后变成了一种柔和的黑亮色，看着跟普通黑曜石似的。

“塞吧。”孟七把正刻镇契石立起来对照着方向。

陈渡把珠子搁进眼位凹槽，拿铜板斜着盖上去，只留一条窄缝朝外。珠子在铜板底下转了两下，停住了，暗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向井口外面。

“朝外了。”孟七比对了一下镇契石上的图，“方向对。扣板。”

陈渡把铜板压实，缚魂索绕了三圈，锁印一扣——

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。牙在凹槽里轻轻震了一下，又安静了。眼位上的铜板微微发烫，但没动。

“成了。”孟七把侧刻镇契石对照着检查了一遍，“牙朝东、眼朝南、舌位空着——白锦瑞，舌信塞过来。”

白锦瑞把玻璃罐口对准舌位凹槽，舌信自己钻出来盘进凹槽里，盘成三圈缩成一团。白锦瑞拍了拍罐底：“老实待着别动。”舌信须毛抖了两下，真没动。

孟七把缚魂索在舌位上又绕了两圈，锁印扣死。三块镇契石拼在一起对照着检查了一遍，严丝合缝。

“齐了。”孟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牙眼舌三灵归位，契引在牙位镇着，眼位朝外，舌位拿缚魂索锁着。这套封印比白家祖上任何一代都稳。”

陈渡爬出井口把盖板盖回去，回头看了眼白锦瑞：“感应线回去让孟七给你接上。你以后不用回地窖了，白三叔公那边我跟他打招呼，你在客栈住着帮我看柜台。”

白锦瑞抱着空罐子乐了：“管饭吗？”

“管。”

赵小雨蹲在井口旁边画完了最后半截“作战图”，站起来拿脚蹭了蹭地上的土：“陈叔叔，现在能吃包子了吗？”

“走。三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