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,陈渡蹲在锦堂文化馆对面的包子铺门口啃肉包子,赵小雨坐旁边喝豆浆,眼睛一直盯着文化馆大门。
“味儿变了。”赵小雨放下豆浆杯,“比昨晚淡了,但是多了个新味儿——跟那条干虫子差不多,但更湿乎。”
陈渡估计白锦堂昨晚把舌信从锦盒里取出来了,可能泡了什么东西想把它“喂活”。舌信要是真被喂活了,追踪能力翻倍,今天这趟就更不好办了。
赵磊骑着电动车停在街角,后座绑了个保温箱,里面塞着孟七给的瓦罐和鸡血。陈渡昨晚跟赵磊交代了任务:赵磊负责在文化馆后门那条巷子里等着,瓦罐灌好鸡血搁地上,陈渡把舌信引出来后门,赵磊不用动手,赵小雨拿银镯子扣住舌信往瓦罐里一塞,赵磊骑车就跑,把瓦罐送回客栈。
“爸,你紧张啥?”赵小雨看她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我闺女要去扣一条会追人的舌头,你说我紧张啥?”赵磊把保温箱盖子按了按,“陈警官,你确定那玩意儿不咬人?”
“不咬。它只会追着味儿钻,钻进去就出不来。赵小雨拿镯子一扣它就懵了,你趁它懵的时候往瓦罐里塞,塞完盖子一拧,完事。”
赵磊咽了口唾沫,没再说话。
八点差五分,陈渡带着赵小雨往文化馆正门走。旗袍姑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这回没笑,领着他们直接上二楼。二楼会客室比昨晚的茶室大一圈,白锦堂坐在沙发里,白三叔公还是那身黑绸唐装坐旁边,茶台上摆着陈渡那枚银戒指和镇契石的空木匣。
“珠子呢?”白锦堂开门见山。
陈渡把收魂囊摘下来搁在桌上:“先验石头。”
白锦堂把木匣推过来,陈渡打开看了一眼——不对,匣子里的石板颜色比昨晚浅了一层,纹路也不太一样,边缘缺了个小角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背面光板没刻字,昨晚那块背面有“隔物”图解。
“白老板,拿块仿的糊弄我?”
白锦堂面不改色:“昨晚那块是真品,这块也是真的。白家祠堂供着两块镇契石,一块正刻一块反刻,你昨晚拿走的是正刻,今天这块是反刻。反刻那块记录的是‘舌位’的详细塞法,你光拿正刻那块塞不了舌信。”
“所以你还得再给我一块?”
“三块。”白锦堂从沙发底下又拎出个布袋,打开来里头躺着两块青石板,“正刻、反刻、侧刻,三块凑齐了才能把三灵全塞回去。你昨晚拿走正刻,今天我把反刻和侧刻给你,你拿珠子换。”
陈渡牙根痒痒。白锦堂这手玩得溜——昨晚他以为拿全了,结果只是三分之一。现在珠子在手,不换的话拿不齐剩下的石头;换的话珠子交出去,白锦堂手里就有眼珠、舌信两样东西,只差牙了。牙在他陈渡这边塞着呢,白锦堂没牙照样撬不开封印。
但白锦堂肯定留了后手。
“行。”陈渡把收魂囊解开,黑珠子滚出来落在茶台上。珠子见了光又开始泛暗红,白锦堂伸手要拿,陈渡一把按住:“反刻和侧刻给我,戒指还我,珠子归你。”
白锦堂把两块石板推过来,戒指也推过来。陈渡把石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反刻那块背面果然画着舌位的详细图,侧刻那块刻的是封印阵的侧面剖面图,三块拼一块儿才是完整结构。他把石板收好,戒指套回手上,珠子往白锦堂那边一推。
白锦堂接过珠子拿放大镜看了半天,脸色慢慢变了:“陈渡,这珠子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这是块塑料。”白锦堂拿指甲在珠子表面一抠,抠下来一层黑漆皮,底下是白色硬塑料,“你拿假珠子糊弄我?”
陈渡摊了摊手:“昨晚你验货的时候可没说不对。我这人实诚,你说验过了我就当你认了。怎么,白老板自己看走眼了还赖我?”
白锦堂把塑料珠子往地上一摔,站起来就要发火。白三叔公拿拐杖拦了他一下,慢悠悠开口:“锦堂,坐下。陈先生,你拿假珠子来换真石头,这买卖不地道。但我也算看出来了,你是打定主意要跟白家掰手腕。行,掰就掰。锦堂,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白锦堂咬了咬牙,从保险柜里取出个玻璃罐,罐底趴着那条舌信——比昨晚粗了一圈,颜色也从黑褐变成了暗红,表面那层干皮褪了,底下肉乎乎的还在轻轻蠕动。
“舌信我昨晚喂了血,醒了。”白三叔公拿拐杖指了指玻璃罐,“陈先生,你今天拿假珠子换走了两块镇契石,按理说我该把你扣下来。但我白三叔公做事讲个‘留余地’——你把真珠子交出来,我把舌信也给你。三灵你一个人全塞回去,我白家从此洗手不干。怎么样?”
陈渡盯着玻璃罐看了两秒。白三叔公这老东西比自己想的精——他把舌信交出来,等于把所有难题都甩给陈渡。三灵凑一块儿塞回封印,听着是好事,可万一塞的过程中出岔子,三灵同时闹起来,陈渡一个人压不住,到时候白家拍拍手说“我们交东西了是陈渡没本事塞回去”,责任全在陈渡头上。
但如果不接,舌信留在白家手里早晚是个雷。
“再加一样。”陈渡竖起一根手指,“白家册子上所有关于封印阵的注解,全部抄一份给我。你们白家祖上研究这东西十几代了,不可能只记了怎么喂怎么镇,肯定还有塞回去的实操细节。”
白三叔公想了想:“行。锦堂,去祠堂把注解抄一份给他。”
白锦堂黑着脸站起来往外走,陈渡补了一句:“等等。抄注解的时候顺便把你们祠堂里供的那块‘真·镇契石’也带上,我一块儿验验。别又拿仿的糊弄我。”
白锦堂脚下一顿,回头看了白三叔公一眼。老头沉默了几秒,点了下头:“带就带。让他看。”
白锦堂出去了,会客室里只剩白三叔公、陈渡、赵小雨仨人。白三叔公慢吞吞地倒了杯茶,推给陈渡:“年轻人,你前世的事,你自己知道多少?”
陈渡接过茶没喝:“知道个大概。饕餮克星,被自己人卖了,封印没封全。”
“不止。”白三叔公拿拐杖在地板上画了个圈,“你前世叫陆吾,是封印队伍的头儿。白家祖上白守一只是管后勤的,当年真正出叛徒的不是白家,是陆吾手底下一个副手,姓姜,叫姜玄。姜玄把封印阵的弱点卖给了饕餮的信徒,封印才漏的。白守一手抖崩了牙,那是后来的事——牙崩之前封印已经被姜玄动了手脚,迟早要漏。”
陈渡把茶杯放下了:“姜玄后来怎么样?”
“陆吾发现了姜玄的事,跟他打了一架,把姜玄的魂打散了。但陆吾自己也重伤,没来得及修补封印就死了。”白三叔公拿拐杖点了点地板,“姜玄的魂散了但没灭,他留了一缕残魂在阳间,一代代附在活人身上找机会。马宏远挖地基的时候姜玄的残魂就在附近晃,牙崩出来是他撺掇的,舌信也是他让马宏远扔垃圾堆的——马宏远以为自己是倒霉,其实是姜玄在背后推。”
陈渡后脊梁骨一凉:“姜玄的残魂现在附在谁身上?”
白三叔公不说话了,只是抬眼看了看门口。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白锦堂正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帛书和一个石匣,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。他把东西搁在茶台上,退到白三叔公身后站着。
陈渡看看白锦堂,又看看白三叔公:“你不会告诉我,姜玄附在你孙子身上吧?”
白三叔公笑了一下,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:“姜玄的残魂认血脉,白守一是他当年的眼线,白家后代里每隔几代就有一个‘带印’的。锦堂没带印,带印的是我那不争气的大孙子,白锦瑞。他人在城南老宅关着呢,我锁了他三年了。”
白锦堂在旁边补充:“锦瑞十九岁那年突然‘开了窍’,嘴里说的全是上古语言,成天嚷嚷‘牙在哪儿、眼在哪儿、给我凑齐了’。三叔公拿镇魂符把他锁在老宅地窖里,每天喂安魂汤压着。最近他闹得越来越凶,安魂汤快压不住了。”
陈渡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量。白家自己养着个“姜玄转世”,牙崩了之后白家不往上报,偷偷摸摸喂牙镇牙,搞了半天是怕姜玄残魂闹出来之后被上头追责。白三叔公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精——现在把舌信和陈渡一起套进来,等于让陈渡替白家擦屁股。
“白三叔公,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大概明白了。”陈渡把帛书和石匣收过来,“你想让我把姜玄残魂从白锦瑞身上拔出来,同时把三灵塞回封印,一劳永逸。对吧?”
“对。”白三叔公也不绕弯子,“姜玄残魂拔出来,白家从此干净。三灵塞回去,封印稳了。你拿你的功德,我保我白家平安。各取所需。”
“白锦瑞关在哪儿?”
“老宅地窖。你今晚来,我让人把地窖打开,你当面看。”
陈渡把帛书翻了翻,上头果然记着三灵塞回封印的详细步骤,跟三块镇契石上的图解能对上。他把东西收好,冲赵小雨使了个眼色:“走了。”
赵小雨一直站在门口没动,陈渡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小声说:“陈叔叔,那个叫白锦瑞的味儿我闻到了——昨晚上文化馆里那个‘活的’味儿,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陈渡脚步一顿。昨晚文化馆里赵小雨说“活的”指的是锦盒里的舌信。她说白锦瑞身上的味儿跟舌信一模一样——意思是白锦瑞体内那缕姜玄残魂跟舌信之间有共鸣。
“白三叔公。”陈渡回头,“白锦瑞关在地窖里,你们是不是还往他身边搁了什么东西?”
白三叔公脸色微变:“没有。就锁着,每天送饭。”
“那为什么他身上的味儿跟舌信一个路数?”
白三叔公看了白锦堂一眼。白锦堂低下头:“三叔公,我……我把舌信搁锦瑞屋里搁过一宿。我想着让舌信认认他的味儿,回头舌信醒了能听话——”
“你他娘的拿你堂弟当饵喂舌信?”陈渡火气上来了,“舌信认了他的味儿,万一姜玄残魂借舌信往外跑,你堂弟第一个被夺舍!”
白锦堂缩着脖子不吭声了。白三叔公拿拐杖狠狠杵了地板一下:“混账东西!你什么时候干的?”
“上个月……”
陈渡深吸一口气,把帛书往腋下一夹:“今晚八点,老宅地窖。我带孟七过来,你把地窖收拾干净,门口摆一碗鸡血,别的什么都别放。白锦堂你不许进地窖,在外头待着。”
白锦堂连连点头。陈渡带着赵小雨出了文化馆,过马路找到赵磊,赵小雨把银镯子亮出来:“陈叔叔,我刚才进会客室之前把镯子搁门口地上了,那个叫白锦瑞的味儿要是往门口渗,镯子能兜住。”
“你个小机灵鬼。”陈渡拍了拍她脑袋,“镯子先收着,今晚用得上。”
回客栈路上陈渡给孟七打了个电话,把白三叔公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。孟七听完沉默了好一阵:“姜玄残魂附在白锦瑞身上,舌信又认了他的味儿,今晚进地窖风险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今晚你跟我一块儿下去,赵小雨在外头拿银镯子兜底,赵磊接应。”
“白三叔公信得过?”
“信不过。但他把帛书给我了,帛书上记的三灵塞法跟镇契石能对上,至少这部分他没做手脚。今晚进地窖看看白锦瑞的状态再说,要真是姜玄残魂在里头闹,我就地给他拔了。”
孟七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:“你每次说‘就地给他拔了’的时候,事儿都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今晚我下去拔魂,你在上头看着白锦堂。你跟他有过节,他不敢在你眼皮子底下耍花样。”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晚上七点半,两人准时到了城南老宅。白三叔公拄着拐杖在门口等着,白锦堂远远站在墙根底下没敢过来。老宅是座两进的院子,后院地窖入口拿铁板盖着,掀开来往下走十几级台阶就是地窖门。陈渡站在地窖门口往下照了照手电——里头亮着灯,潮湿的水泥地上铺着草席,草席上蜷着个人。
白锦瑞。
二十来岁,瘦得脱了形,头发胡子长得把脸遮了大半。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,那双眼睛红通通的,虹膜外圈有一层淡淡的黑纹。
“牙。”白锦瑞张嘴说了一个字,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,“牙在哪儿?”
陈渡扭头看了孟七一眼。
孟七活动了一下手腕:“得,下去干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