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半,城南锦堂文化馆门口支着两排花篮,红绸子上写着“民俗瑰宝展”,玻璃门里头灯火通明,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。陈渡在街对面煎饼摊坐着,赵小雨蹲在旁边拿粉笔在地上画跳房子,赵磊把电动车停在巷子口,手机攥手里随时准备拨号。
“味儿比白天冲。”赵小雨头都没抬,鼻子皱了皱,“陈叔叔,里头不止一颗珠子那种味儿,还有别的。七八种混一块儿,有的冲有的淡,跟火锅底料似的。”
“七八种?”陈渡掏出手机给孟七发了条消息。孟七回得很快:“白锦堂搞阴物展览,馆里存着不少收来的冥器,有味儿正常。你进去只管珠子的事,别的别碰。”
七点五十,陈渡带着赵小雨过了马路。玻璃门里头迎出来一个穿旗袍的姑娘,笑得跟空姐似的:“先生是来参观展览的?这边登记。”
“找白锦堂。约好的。”
旗袍姑娘引着他们往里走。文化馆一层是个展厅,玻璃柜里摆着各种“民俗文物”——绣花鞋、铜烟锅、纸扎人偶、老式梳妆镜,每件底下都压着黄纸符。陈渡扫了一眼就知道那些符跟白家堂口一个路数,都是拴魂用的。展厅尽头有扇仿古木门,推开来是个茶室,白锦堂坐在红木茶台后面泡茶,旁边还坐了个老头。
老头七十来岁,瘦得颧骨顶着脸皮,穿一身黑绸唐装,手边搁着根龙头拐杖。陈渡进门的时候老头眼皮抬了一下,那双眼睛浑浊得跟鱼眼珠子似的,但看人的时候劲儿很足。
“陈先生,这是我三叔公,白家族长。”白锦堂倒了杯茶推过来,“三叔公听说你要来,非要亲自见见。”
白三叔公拿拐杖杵了杵地面:“年轻人,珠子带来了?”
陈渡拉了把椅子坐下,赵小雨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他肩膀上。小姑娘手指头悄悄捏了他一下,意思是“味儿就在这屋里”。陈渡往茶台上一扫,白锦堂面前摆着个锦盒,盒盖开着条缝,里头黑乎乎的,看不清装了什么。
“镇契石呢?”陈渡问。
白锦堂把锦盒往前推了推:“先看我的。珠子呢?”
“先看石头。你白家祠堂供的东西,我得验验真假。”
白三叔公哼了一声:“年轻人,我白家祠堂供了十几代的镇契石,还能有假?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白锦程还说牙塞回去就完事了呢,结果契引还得我自个儿填。”陈渡把收魂囊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面上,没打开,“珠子在这儿。你让我看一眼镇契石,我让你看一眼珠子。公平吧?”
白锦堂看了白三叔公一眼,老头点了下头。白锦堂起身从茶台后面的保险柜里捧出个木匣子,打开来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,石板上密密麻麻刻着符纹和线条,陈渡凑近看了几眼——跟物流园地下室那块大石板上的纹路是一套,但更完整,整个封印阵的结构都在上头,哪条线是锁扣、哪条线是通气口、哪里是牙位、哪里是眼位,画得清清楚楚。
陈渡掏出手机拍了两张,白锦堂没拦,只是笑笑:“拍完了?让我看看珠子。”
陈渡把收魂囊解开一道缝,露出里头黑珠子的边角。珠子刚见光就开始泛暗红色,白锦堂眼睛一下亮了,白三叔公也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成色不错。”白锦堂伸手就想拿囊袋。陈渡把口一收,珠子盖回去了。
“验完了?那就说正事。”陈渡把收魂囊系回腰上,“镇契石我借去用三天,三天之后还你,珠子归你。白锦和白锦程的事我不追究了,阴司那边我来摆平。”
白三叔公拿拐杖杵地:“三天?你拿什么做保?”
“我人在这儿呢。三天之后我不还石头,你们白家尽管来找我麻烦。”陈渡摊了摊手,“再说你们这石头搁祠堂里供着也是落灰,给我使三天又不少块角。”
白锦堂把木匣子合上了:“陈先生,珠子现在就得留下。你拿珠子走人,三天之后带镇契石来换,这是规矩。”
“珠子给了你,你转头不认账我找谁去?”
“白家做生意讲诚信——”
“白家干的事我一件件都记着呢,你跟我说诚信?”
两人正僵着,赵小雨忽然拽了拽陈渡后衣领,小声说:“陈叔叔,锦盒里头那个味儿不对劲。不是珠子那种,是……是活的。”
活的?
陈渡低头看了眼白锦堂手边的锦盒。盒盖刚才开了条缝,他瞄了一眼以为里头是块墨或者砚台之类的东西,没细看。赵小雨这么一说,他留了心,假装端茶杯的时候侧了侧身子,换了个角度看锦盒——盒底铺着黑绒布,绒布上趴着一条手指长短的干瘪东西,黑褐色,表面皱巴巴的,一头圆一头尖,像条风干了的虫子。
陈渡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形状他见过——白家册子上有图,饕餮牙灵和眼灵之外,饕餮身上还有一种东西叫“舌信”,是舌头尖上分叉的那一截,专门用来探路和追踪的。册子上写“舌信出则三灵齐”,意思是牙、眼、舌三样凑一块儿,饕餮封印就彻底压不住了。
白锦堂手里有舌信。
陈渡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下,脑子里飞速盘算。白锦堂说“珠子现在就得留下”,肯定是要拿珠子和舌信凑对儿。他今晚要是把珠子交出去,白锦堂转手就能凑齐三样东西去撬封印。可他要是不交,镇契石拿不到手,眼珠子也没法正确塞回封印口。
得想个辙把两样都弄到手。
陈渡把银戒指转了转,忽然笑了一下:“白老板,你这锦盒里那条干虫子是什么来路?我瞅着不像文房清供啊。”
白锦堂脸色变了一瞬,手不动声色地把锦盒盖上了:“陈先生看岔了,那是块老墨。”
“老墨会自己动弹?”赵小雨从陈渡背后探出半个脑袋,指着锦盒说,“它刚才在里头翻了个身,我看见了。”
白三叔公猛地拿拐杖杵了一下地面,声音沉下来了:“锦堂,把东西收好。”
白锦堂把锦盒锁进保险柜,转过身来脸上又挂上笑:“陈先生,咱们谈正事。珠子你先带回去也行,明天早上我来取。镇契石你也带走,明天珠子换石头,一手交一手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你那个收魂囊得押在我这儿。”
陈渡看了一眼桌上的收魂囊,里头装着三十多只等着投胎的游魂,押出去他明天拿什么超度?再说了,这玩意儿押给白锦堂,那些游魂能被他折腾成什么样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。
“收魂囊不能押。”陈渡站起来,“这样吧,我押另一样东西。”他把银戒指从手上撸下来搁在茶台上,“这戒指是我奶奶的遗物,对我很重要。押在你这儿一晚上,明天我拿珠子来换石头,你拿石头换戒指。公平吧?”
白锦堂看了看戒指,又看了看白三叔公。老头眯着眼瞅了戒指半天,点了下头:“行。但陈先生,今晚你要是跑了不回来——”
“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客栈在那儿摆着呢。”
白锦堂把镇契石的木匣推过来,陈渡接过打开看了一眼,确认是原件不是拓片,揣进怀里。他把银戒指留在茶台上,冲赵小雨使了个眼色,小姑娘拉着他手往外走。走到茶室门口的时候,陈渡回头看了一眼白三叔公:“三叔公,多问一句——那条舌信是你们从哪儿弄来的?”
白三叔公脸上的褶子抽了两下:“马宏远当年挖出来的不止牙和眼,还有这条舌信。他没识货,把舌信当烂绳子扔了。我派人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。”
“那你凑齐三样东西想干什么?”
“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白三叔公拿拐杖指了指门口,“明天早上八点,带珠子来。”
陈渡出了文化馆,带赵小雨过了马路跟赵磊会合。赵磊骑电动车驮着闺女先走,陈渡自己拐进巷子里掏出手机给孟七打电话:“祠堂那边怎么样?”
孟七压低声音:“进了。镇契石确实供在祠堂正位,但我没拿。祠堂里有人守着,我数了下至少三个魂体在暗处盯着。我要是硬拿,得动手,动静太大。”
“不用拿了。白锦堂给了我一份原件,我看过了,是真的。你赶紧撤,别惊动他们。”
“你拿到原件了?”孟七语气里带着意外,“白锦堂这么大方?”
“大方个屁。他手里有舌信,饕餮三灵凑齐了俩,就差我手上这颗眼珠子。他以为拿石头换珠子他赚了,其实我拿石头是去研究怎么正确塞眼的,塞完了眼珠子直接进封印,他舌信凑不成对儿。”
孟七沉默了两秒:“你戒指呢?”
“押给白锦堂了。”
“……你把奶奶的遗物押给白锦堂了?”
“明天就赎回来。”
“陈渡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回头再骂。你赶紧撤,我在客栈等你。”陈渡挂了电话,拦了辆夜班出租车回了客栈。
后堂里白锦还捆着,白锦程缩在墙角打盹,周站长倒是精神,拿抹布把客栈柜台擦得锃亮。陈渡把镇契石摊在桌上,跟白家册子上的图样对照着看了一遍。镇契石上把封印阵标得明明白白,牙位在东,眼位在南,舌位在北。牙位旁边刻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契引嵌东,阳克镇之”;眼位旁边刻的是“珠面朝外,阴观其向”;舌位旁边刻的是“信动则三灵乱,慎之”。
陈渡盯着“珠面朝外”四个字看了半天,孟七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抬头。
“看出什么来了?”孟七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,凑过来看。
“眼珠子塞进去的时候得让它朝外看。朝外它就只能看见封印外面的情况,不会往封印里头钻。可珠子认味儿——它闻见饕餮牙的味儿就会自己往牙那边凑,到时候方向就偏了。”
孟七把镇契石翻了个面,背面刻着一幅极小的图,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封印口,手里举着珠子,珠子前面刻了两个字——“隔物”。
“隔着东西让它看。”孟七指着那俩字说,“塞眼的时候拿块铜板挡在珠子前面,只留一条缝对着外面。珠子从缝里往外看,看不见牙,就不会往里钻。”
“铜板我有。”陈渡拍了拍收魂囊,“物流园地下室那块铜板我临走顺走了,正好用上。”
孟七没接话,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明天早上八点你拿什么去换戒指?”
陈渡从兜里摸出个黑珠子。孟七愣了一下:“你把珠子留下来了?”
“我拿收魂囊里一颗假珠子糊弄的。”陈渡嘿嘿笑了一声,“收魂囊里有个游魂生前是卖假古董的,我让他捏了个珠子的形儿,外面裹了层阴气,白锦堂隔着囊缝看了一眼就收下了。反正明天早上他打开囊袋一看是颗塑料珠子,顶多骂两句街,咱这边眼珠子都塞完了。”
孟七深吸一口气:“白锦堂发现珠子是假的,你戒指就不要了?”
“要。明天早上我带着真珠子去,把戒指换回来,然后撒腿就跑。他追不上我。”
“他手里有舌信,那东西追人一追一个准。”
“所以得把舌信也弄过来。”陈渡把镇契石往孟七面前一推,“你看图上这个‘舌位’,舌信塞回去之后得拿契引‘镇三回’才稳。白三叔公手里那条舌信已经干了,半死不活的,我明天去的时候带个东西把舌信引出来,让赵小雨在外头等着,舌信一出门她就拿银镯子兜头一扣——老银辟邪,扣住了就挣不出来。”
孟七想了半天,从柜台底下翻出个瓦罐递给他:“明天带着这个。舌信离了锦盒会追活人的味儿,你把瓦罐里灌上鸡血,它闻见血就往里钻。”
陈渡接过瓦罐掂了掂,冲孟七乐了一下:“你这客栈柜台底下到底还藏了多少好东西?”
“比你想象的都多。”孟七把镇契石锁进柜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早点睡,明天早上还得跟白锦堂唱大戏呢。”
“我睡不睡无所谓,鬼不睡觉。”
“那你把报告写了。上次十三中的报告还差一半没交呢。”
陈渡脸上的笑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