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定在周一下午两点,周叙白律所最大的会议室。
长桌两侧,泾渭分明。
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两大集团要谈重大合作。
这边是我和程霜,还有周叙白带的两个人,那边是沈知行的律师团四个人,清一色的深色西装,文件堆得像座小山。
看这阵仗,程霜在小声嘀咕:“这是谈婚论嫁,还是并购谈判?”
我也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。按照先例,婚前协议的谈判,谈到最后都是钱的事,再体面的人也能在长桌上撕出血来。
沈知行两点整进门,扫了一眼长桌两侧的阵势,第一句话是对他自己律师团说的:“都出去吧。”
四个精英律师面面相觑:“沈总,条款还没有逐条……”
“我说,都出去。”他拉开椅子坐下,“留王律师一个人就行。”
然后他看向我这边:“林小姐这边也随意。”
周叙白给他的两个助手使了眼色让他们出去了,他自己扶了扶眼镜,没动:“我当事人付了钱给我,我得挣完。”
“随你。”沈知行把那份协议推回桌子中央,“你的十七条,我的团队看过了。我的团队加的十七条,你的律师也看过了。今天咱们不当着他们念,当着你本人念。”
他把文件翻到最后,新增条款那一页。
我接过来,微笑道:“我自己读。第一条,甲方承诺,婚后每周至少四个晚上,回家与乙方共进晚餐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,他面色如常说:“我算过了,我一周的应酬没有特殊情况能推掉四场。”
“第二条……”我依次读下去。
“第七条:双方约定,争执不过夜。任何分歧,于当晚十二点前沟通完毕,不得冷战。”
“……”
“第十一条:每年两次共同旅行,行程由双方轮流制定,另一方不得缺席。”
“第十三条:双方每年共同体检一次,体检报告对彼此完全公开。”
“第十四条:任何一方身体不适,应于二十四小时内告知对方,不得隐瞒、硬扛。”
我一条一条往下念,念到第十四条就念不下去了。
十七条,晚饭、旅行、体检、吵架、生日、纪念日……事无巨细,全是些没法执行的东西。
周叙白在旁边清了清嗓子,职业本能发作:“沈总,从法律效力上讲,这些条款无法强制——”
“那就靠自觉。”沈知行说,“自觉不了,再谈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,他把文件往前一翻,翻回最前面——翻回我拟的那十几页。
财产各自独立,债务各自承担;婚后收入归各自所有;任何一方亲属的借款、求助、合作请求,须经另一方书面同意;保密条款;防火墙条款;违约条款。
他伸出手指,点着那些冷冰冰的条目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林晚星,你究竟被怎样对待过?”
我一怔。没想到他会这样问。
他的手指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,“我做法务的朋友告诉我,合同这个东西,每一条背后都是一次事故。普通人拟婚前协议,写的是‘如果离婚怎么分'。你拟的这份,从头到尾写的都是‘如果你和你的亲戚是坏人该如何办'。”
“财产要锁死,因为有人动过。亲属要‘防火’,因为有人‘烧过’。保密要加三重,因为有人卖过。”他抬起眼睛看我,“你这不是协议,你这是一身伤的‘病历’。”
我听完沉默了很久,眼睛忍不住发酸。
“被最亲的人,当成会走路的存折,用了十几年,但从未被他们善待过。”我说。
没人说话,窗外有辆车按了声喇叭,声音传得很远。
沈知行拿过笔,翻到签字页,唰唰签了名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律师都愣住的事——他在新增条款的最后一页,亲手补了第十八条,字迹又快又稳:
“第十八条:甲方承诺,未经乙方同意,不与乙方任何亲属发生任何经济往来;乙方亲属向甲方提出的任何借款、求助、合作请求,甲方应于二十四小时内通报乙方。”
他写完,把笔帽按上:“你的‘防火墙’,防的是你家烧到我。这一条,是我自己砌给你看的,火就算烧过来,到我这儿,也是死的,你尽管放心。”
周叙白盯着那行沈知行手写的字看了半天,忽然摘下眼镜擦了擦:“我拟了十二年婚前协议,这一份,是我唯一希望永远用不上的。”
签字页交换的时候,我按住了第十四条。
“沈知行,有件事,领证之前你应该知道。”我抬起头诚实地交代,“我有心肌炎,慢性的,病史五年以上。现在在规范治疗,医生说控制得很好。但它就是个隐患,哪天我感冒、熬夜、连轴转,都可能出问题。”
我说得很平静,像在念别人的病历。
他看着我,足足看了有十秒钟,然后伸手拿过笔,把第十四条里的“二十四小时内“划掉,改成两个字:
“立刻。”
“哪个医院,哪个医生,药单给我一份。”他把文件推回来,语气平常得像在谈一份供货合同,“你继续说,下一条。”
我张了张嘴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上辈子,我在他面前藏了三年的病,怕他觉得我麻烦,怕婆家觉得我矫情,怕这怕那,藏到最后连病历都锁在抽屉最底层。
原来摊在桌面上,只需要几秒钟,和一支笔。
有些事情,说出来,真的没有那么可怕。
散会的时候,人都走空了,他忽然叫住我。
“林晚星。”
我应声回头。
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,单膝点地——没有鲜花,没有音乐,只有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。
“上次说过的,求婚这种事,换我来。”
他打开盒子,里面不是钻戒,是一枚素圈,“钻石你见得多了,不稀罕。这个,内圈刻了字。”
我接过来,对着灯光看。
四个小字:按时吃饭。
我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,眼眶就热了。
“条款第十八条,乙方也同意。”我把手伸给他,“沈知行,合作愉快。”
婚期定在了两个月后,一切从简,只请双方至亲好友到场。
消息我们都没打算声张,但这个世界上,最瞒不住的就是你妈不想让你结成的婚。
周三晚上,沈知行的电话打过来,声音有点奇怪:“晚星,今天下午,有位方女士登了我家的门,跟我母亲谈了一个小时。”
我捏着手机,冷笑出声。
“她说是你母亲,来谈——彩礼。”
来了。
上辈子,他们就是从我婚姻的彩礼上,咬下的我婚姻裂痕的第一口。
这辈子,我准备好了,欢迎光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