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恍惚时，听到电话里的沈知行问：“她想谈什么，你猜猜。”
"彩礼，房子，朝雨的工作。"我冷笑一声说，"可能顺序都不会错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："……全中。还多加了两条：婚礼娘家席五十桌，每月'孝敬金'二十万。她带了个笔记本和单子来的，一条条念给我妈听，像在搞招标哈哈。"
"单子是从一个深蓝色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吧？"
"你怎么知道？"沈知行讶然。
我笑了。
那本记了十六年的养育之恩的账本，她终于找到机会开始反向报价了。
“阿姨怎么说？”我问道。
"我妈没当场表态，只说考虑考虑。"沈知行的声音沉下来，"晚星，你不用担心，这件事我来处理。"
"不用。"我说，"我和阿姨亲自谈谈，你帮我和你妈妈约个时间。明天上午十点，我准时拜访，这是和我有关的仗，我肯定要介入。"
沈家的老宅在城西，院子里一棵老桂花树，香气充盈整个院子。
沈母六十岁左右，头发挽得一丝不乱，给我泡功夫茶的手稳得像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。
沈父去得早，沈氏大半壁江山是这个看起来矜贵又睿智的女人守着打下来的。
她看我的眼神，客气，疏离，带着一分毫不掩饰的审视；一个女明星，身后还拖着一窝那样的亲戚，换作我是她，我也会这样审视。
"你母亲昨天来，坐了五十八分钟，开出六个条件。"她把那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推到我面前，"我把单子留下了，你要不要看看？"
我扫了一眼，熟悉的格子纸，熟悉的字迹：
一：彩礼六千六百六十六万，图个六六大顺；
二：江景房一套，产权写方曼丽，女儿的孝心，要有地方放；
三：女婿家大业大，给朝雨安排个位置，自家人帮自家人；
四：婚礼娘家席五十桌，不能叫亲戚看笑话；
五：每月孝敬金二十万照旧；
六：志远公司跟沈氏，能合作最好。
我看完单子，情绪平和地对沈母一笑，“抱歉，让您见笑了。”
我把单子推回去，"阿姨，我今天来，是替沈家退掉这单生意的。"
她疑惑挑眉，抬眼看向我。
"彩礼，一分不用出。房子，一寸不用买。位置，一个不用安排。"我看着她，一字一句地说，"嫁沈知行的是我，我的家人，一个都不会跟过来。"
"话说得漂亮。"沈母端起茶杯，不急着喝，"血缘这个东西，你剪得断吗？今天你能断你亲妈，他日会不会也这么断我们沈家？"
"阿姨，我断的不是血缘，是拿血缘当提款机的人。"我不卑不亢地看着沈母，"哪天沈家有人举着亲情逼我掏钱，我照断不误。但如果是知行半夜发烧，我能背着他跑医院。"
"阿姨，情分和买卖，我分得清。"我顿了顿，"就是因为之前糊涂，所以现在我才确信分得清。"
沈母没说话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十几秒，然后低头喝了口茶。
我从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，推过去："这是我和知行签的婚前协议，别的不用看，只看最后手写的第十八条。"
她低头看完，抬起眼："他主动加的？"
"他主动加的。阿姨，您儿子身边，我砌了墙。墙不只是防我家烧过去，也是给您一个交代。"
"还有，今天我把话留在这儿：从今往后，我家任何人登门借钱、求助、谈合作，请直接拒绝。情节严重的，您可以直接报警。出了任何后果，我负责。"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。
客厅里很静，只有茶壶咕嘟作响。
"我有个弟弟。"沈母忽然开口。
她给自己续了杯茶，像是说一件很旧的事："沈家开第一家店的时候，他来'借'钱。借了八年，欠条打了四十多张，一张没还过。第九年，我把他从店里赶了出去。全家骂我绝情，十几年没来往。前年他儿子结婚，给我递请帖，我让人捎了句话回去——‘情分，早在四十张欠条里花完了'。"
她抬起眼看我，目光里那层冰，不知什么时候化了。
"你今天坐在这儿说的这些话，就是二十五年前的我，想说而没说出口的。"她摇摇头，"我当年要是有你这份清醒，能少搭进去半条命。"
她从自己手腕上，褪下一只老坑的玉镯，不由分说套到我手上。
"这不是彩礼，也不是改口费。"她说，"这是我给‘自己人'的。"
"婚礼的事，依你。娘家席不办就不办，我沈家的媳妇，不需要谁点头。"她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"但你妈那种人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，婚礼那天她要是来闹……"
"她来她的。"我说，"保安、律师、救护车，我都会备好。到时候您和知行只做一件事。"
"什么？"
"看戏。"
沈母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了声。我进门一个小时，她第一次真正的笑。
"好。"她说，"我看戏。"
从沈宅出来，刚坐进车里，我妈的电话就追了进来，一接通就是劈里啪啦的发飙：
"林晚星！你跑到沈家去拆我的台！我是你妈！女儿结婚，亲妈连彩礼都谈不得吗？！"
"谈得。"我说，"但沈家的钱，轮不到您开价。"
"好！好得很！"她的声音尖锐得劈了叉，"没有娘家点头，我看你这个婚怎么结！到时候我就去你婚礼现场，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问问你，你敢不敢把你亲妈轰出去！"
"妈，请柬不会发给您。"我说得很平静，"但您要来，我也不拦。"
"不过，酒店侧门有出租车。闹完了，记得打车回家。"
我挂断电话，拉黑号码，打开备忘录，敲下一行字：
"婚礼安保方案，B计划。"
窗外，沈宅的老桂花树的想起飘到了外面。我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玉镯，轻轻地摩挲着它。
这辈子，我的"娘家"，我自己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