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河水倾覆而来。
刺骨阴煞顺着衣缝、伤口疯狂钻涌。
嬴政喉头一闷,强忍翻涌的腥甜。
后背刚结痂的创口被水压生生撕裂,密密麻麻的寒意、痛感扎根皮肉,万千细针般穿刺经脉毛孔。
他不动声色催动人道根基。
贴在胸口的玄鉴祖玉微微发烫。
一层薄如蝉翼的温润光膜铺开,隔绝致命阴寒,同时尽数收敛气息,连生命律动都压至近乎全无。
身侧,尉缭动作更快,早已布局妥当。
下水前,他便对那具濒临报废、单臂损毁的重伤战俑完成强行改造。
此刻这具战俑沉于前三丈水底,破损胸口被最后一份奇异金属粉混合兵煞封堵。
废置的臂骨构件被粗暴改接,持续释放出极淡的仿生波纹。
如同简陋声纳,无声探查水道深浅、暗流漩涡、水下障碍。
细碎波纹轻柔扩散,提前惊退那些对能量敏感的低阶阴煞生灵。
尉缭落于嬴政侧后方,半扶其身稳固身形。
一手始终扣住腰间短刃,指尖凝着微末兵煞,与前方探路战俑维持着隐秘羁绊。
剩余两具战俑分列左右侧翼,躯体融入漆黑河水,猩红目灯压至最暗,始终保持攻防备战姿态。
暗河之下,无边漆黑。
岸上菌光彻底隔绝,伸手不见五指。
唯有嬴政掌心祖玉,覆着尺许微光,勉强照见浑浊翻涌的水流、一闪而过的嶙峋怪石。
耳畔只剩沉闷水声、沉稳心跳,还有远处被水体扭曲放大的空洞回音。
嬴政阖上双目,舍弃目视。
所有感知尽数沉入玄鉴祖玉,以及丹田深处的人皇剑碎片。
祖玉如寒玉罗盘,默默反馈水脉流向、地脉能量的沉淀起伏。
而人皇碎片的共鸣,在极致黑暗中愈发清晰。
不再是断续脉动,是一缕纤细坚韧的灵觉丝线,牢牢牵向东南,虽飘忽,却方向恒定。
嬴政心底了然。
“碎片指引不稳,与伤势、神念强弱挂钩。”
神念孱弱,则牵引模糊;凝神聚力,共鸣便清晰一分。
他不敢过度耗损生机,只维持最低限度感应,借水脉顺势,缓慢向东南潜行。
水下无昼夜,时间彻底模糊。
不知潜行多久,前方探路战俑的猩红目灯,规律闪烁两下。
前方水道豁然拓宽,横向支流汇入,水流放缓,水底淤积厚重,地形结构已然生变。
尉缭立刻拽住嬴政,全队贴紧岩壁潜行上浮。
只露眉眼出水,借大片林立的河心巨笋遮蔽身形。
石笋自河底直抵穹顶,天然隔绝四方视野,是绝佳藏身处。
潮湿霉味扑面而来,还混着一丝奇异气息——铁锈糅合腐殖,古怪刺鼻。
高空滴水,滴答、滴答。
空荡溶洞里,声响反复回荡,愈显阴森死寂。
尉缭召回改造战俑,指尖快速划过其破损胸甲,读取探查讯息,压着极低声线汇报。
“前水道加宽加深,水流平缓,水底淤积极厚。横向支流水温更寒,阴煞更盛。”
嬴政背靠冰冷岩壁,缓缓调息。
长时间冷水浸泡,后背伤口由剧痛转为麻木钝痛,气血滞涩不畅。
他再引祖玉之力,温凉气流游走经脉,压制阴寒、修复创口。
短暂休憩间,他敏锐察觉异变。
人皇碎片的牵引,竟彻底稳定下来。
飘忽感散去,如同远空恒星恒定闪烁,指向分明。
与此同时,碎片深处泛起一股纯粹的饥渴之感。
是残缺器物,本能渴求补全、渴求同源气息的悸动。
“是距离拉近,还是伤势过滤杂念,让指引愈发纯粹?”
嬴政暗自思忖,眼底多了几分审慎。
尚未深思,尉缭神色骤凝,抬手指向上游幽暗深处。
“陛下,上游极远之地,残留大规模能量扰动。”
“被水流冲刷殆尽,痕迹极淡,但波动特质,三分相似玄明子仙道法则、三分近似残念巨人的混沌气息。”
嬴政眼神一凛。
磐遗骸中心的死战,余波竟能穿透岩层,传导至地底暗河深处。
足以窥见那场搏杀的惨烈规模。
更凶险的是——仙宗追兵,极有可能顺着这缕残留能量,逐层排查搜捕。
“不可停留。”
嬴政当机立断,语调沉冷果决。
“即刻动身。”
尉缭颔首,正要传令战俑入水开路。
拐角幽暗水深处,一缕异样波动,突兀闯入感知。
无攻击性。
满是混乱、迷茫、深沉眷恋,还有刻入骨髓的守护执念。
不是残念巨人的暴戾疯狂,是无数细碎情绪纠缠堆叠,哀恸绵长。
嬴政、尉缭同时屏息止步。
借祖玉微弱感知,看清了拐角后的景象。
漆黑淤泥如黑绒铺遍河底,中央半掩着一块长方形青铜残片。
边缘锈蚀斑驳,破损严重,依稀能看出是古甲护心的残片。
水垢深埋,却有淡淡金属光泽,从裂痕中隐隐透出。
数十点淡灰半透明光团,如水母般环绕残片,缓缓旋转飘荡。
无智、无凶、无磅礴力量。
只剩一缕不散的执念,死死依附古甲,万年徘徊不去。
“是战殁此地的人族士卒残念。”
尉缭贴耳低语,道出关键。
“兵戈至死,神魂破碎,残魂执念不散,借地底阴煞栖身旧甲,化作地缚残灵。”
“毫无威胁,可一旦惊扰,引发大范围精神波动,极易暴露踪迹,引来强敌窥探。”
嬴政目光牢牢锁在那片青铜残片之上。
水垢遮掩的纹路,在祖玉微光映照下,渐渐浮现轮廓。
是展翅玄鸟,古朴苍劲,大秦图腾纹路清晰可辨。
心底微澜骤起。
万年之前,此地应有大秦士卒血战殉身。
身死魂碎,仅剩一缕执念,依附战甲,固守他乡幽暗地底。
身为人皇道统承载者,面对人族战死残魂,心底自有共鸣与责任。
“一试。”
嬴政心念既定。
极致收敛祖玉光华,剔除所有威压、霸道气息,只留最本源、最纯粹的人道气韵。
一缕极淡极柔的灵念,悄然送出。
无命令,无安抚。
唯有人族同源、战魂共鸣、绝境共生的赤诚心念。
无声意念,沉入幽暗河水。
【同根同族,浴血沙场。风尘万古,皆可安息。】
初时,环绕甲胄的灰光残念毫无动静,依旧循万年轨迹飘荡。
数息过后,异动渐生。
距残甲最近的几缕光团,率先震颤闪烁。
连锁反应蔓延,所有残念光团齐齐一颤。
混乱哀恸的执念里,生出一丝清晰的辨认与亲近。
漫天残念缓缓转向石笋藏身之处。
不攻、不近、不惊。
原本朝甲胄低伏敬守的姿态,悄然调转,对着嬴政所在方位,静静低伏数息。
如同跨越万古的认主、致敬、归安。
下一瞬,所有淡灰光团尽数散开。
挣脱万年羁绊,脱离残甲依附,如黯淡星辰散落黑水,悄无声息消融于幽暗水流之中。
缠绕此地万年的执念,尽数归寂。
河底淤泥之上,唯留一片玄鸟青铜残甲,静静沉眠。
水道豁然畅通,再无半分阻滞。
尉缭目睹全程,心生震动,低声感慨。
“陛下,人皇人道之力,从不在碾压征伐。”
“而在共鸣万民,归化万灵。这,才是人道真正的根基。”
嬴政默然颔首,深深凝望那片古甲残片,将此番体悟刻入心底。
对抗仙道,征伐乱世是途。
抚慰苍生、安定万灵、凝聚人族意志,亦是破局大道。
这或许,是他跳出棋局、抗衡天命仙道的关键密钥。
“走。”
一声轻落,他率先滑入冰水,穿行残念让开的畅通水道。
尉缭紧随其后,三具战俑静默护持左右,全队再度向东南潜行。
身影即将没入深处黑暗的刹那,尉缭下意识回头一瞥。
幽暗水底,微光折射。
那片锈蚀青铜残甲的玄鸟纹路中心,极细微地亮了一瞬。
转瞬即逝,恍如错觉。
再定睛望去,依旧是淤泥覆甲,死寂沉沉。
尉缭压下疑惑,转身快步跟上队伍。
暗河水流呜咽不息。
万古幽暗,再度归于沉寂。
唯有那片承载大秦忠魂的古甲,静静沉眠地底,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万古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