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形的压迫仅持续三息,便如潮水退尽,不留半点痕迹,仿佛方才的神识扫探只是一场幻觉。
溶洞重归死寂。
唯有暗河流水亘古低吟。菌类冷光之下,几道身影凝立不动,如同石雕。
嬴政脊背紧紧贴住冰凉石幔,分毫未动。
掌心玄鉴祖玉维持最低限度的脉动,再无警兆传来。
可他心里清楚,绝非错觉。
方才那道神识,精准、高效、冷酷。像老练猎手,以扇面铺开,横扫这片广袤地下,一触即收。
不是玄明子那种裹挟暴怒与贪欲的粗暴搜寻,更像是一套体系完备的大范围排查。
“走了。”尉缭用气音低语,缓缓松开握住短刃的手,指节因发力泛出青白。
嬴政微微颔首,示意众人继续隐匿。随即闭目凝神。
心神自外界抽离,尽数引导玄鉴祖玉那冷暖交织的力量,顺着受损经脉缓缓流淌,重点安抚后背那道重创。
仙鼎碎片残留的锐利剑气,被祖玉之力层层包裹、消磨。微弱生机催动皮肉缓慢粘合结痂,距离痊愈依旧遥远。
与此同时,一缕极淡心神,悄然探向丹田深处沉寂的种子。
人皇剑碎片。
上一次转瞬即逝的脉动,他绝不会认错。
此刻静心感应,共鸣再度浮现。微弱,却节律稳定,如同黑暗远方灯塔,缓慢明灭。
指引方向,东南。
这不是简单的方位提示,是同源之物的相互呼应,残缺对残缺的呼唤。
“是指引其余碎片?或是帝辛遗留的其他布局?”嬴政心念飞转。
人皇剑承载人道至高权柄,碎片间存有感应,合乎道理。
若能集齐更多碎片,不止修为大增,更能拼凑出帝辛当年深埋的谋划,寻得抗衡仙道的关键。
这或许是跳出眼下被动逃亡,寻机反击的唯一机会。
但东南深处,同样藏着无尽未知与凶险。
还有方才掠过溶洞的神识——仙宗的行动,早已超出普通追剿的范畴。
约莫一炷香之后,嬴政缓缓睁眼。面色依旧苍白,眼底的虚弱,却被一层更深的锐光覆盖。
他朝尉缭递去眼色。
二人悄无声息移步溶洞中央,数根高大石笋环绕的开阔地带。
尉缭自怀中取出仅剩几块布满裂纹的下品灵石,皮囊里翻出几面残破阵旗,灵光几乎散尽,是从古战场边缘捡拾而来。
指尖浮起一丝微弱兵煞,他动作飞快,在湿滑岩面勾勒简易纹路,将灵石、阵旗按方位嵌入。
低沉拗口音节轻声诵出。残破阵旗微微震颤,灵石光华黯淡。一层极薄灵光薄膜悄然铺开,和菌类冷光、岩石阴影融为一体,罩住这片区域。
“阵法简陋,只能混淆气息,模拟溶洞死寂质感。近身处难逃高手探查,但足以干扰远距离神识扫描。”尉缭收势,擦去额角虚汗,低声请示,“陛下,您的伤势……”
嬴政已在阵中心盘膝落座,抬手示意不必多言,沉心疗伤、持续感应。
玄鉴祖玉的微光,在身周尺许之间缓缓流转,如同呼吸起落。
幽暗之中,时间静静流淌。
尉缭不敢松懈,传令三具战俑散开,驻守阵法外围节点,以最低能耗警戒。
他自身强忍内伤疲惫,一面盯紧暗河水面,一面观测阵法运转,伺机微调加固。
许久之后,后背灼痛降到尚能忍耐的程度。伤口表层勉强结痂,深入骨骼的剑气余毒,却仍需漫长时日消磨。
他再次凝神感应体内碎片。
这一回,共鸣愈发清晰。东南方向的牵引稳定绵长,隐隐透出一股饥渴,如同荒漠行客遥望绿洲。
碎片本身,渴望补全自身。
“碎片指引,便是机缘所在。”嬴政心中定计。
人道之力,是抗衡仙神的根基,这般机遇不能舍弃。
原地固守,等来的只会是层层收紧的搜捕与更强追兵。
他抬眼望向尉缭。
尉缭立刻会意,快步上前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嬴政压低声线,字字分明,“方才那道神识,只是开端。仙宗,已然动了真格。”
尉缭神色一凛,重重点头。他同样察觉到那道神识背后的凶险。
“东南。”嬴政没有细说碎片共鸣的隐秘,只抬手指明方向,“玄鉴祖玉感应,彼处有机缘一线。却也可能,是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。”
“机缘?”尉缭心中一动。凡是人皇遗泽相关异动,无论吉凶,皆是变数。
“留下,终会被追上,坐以待毙。”嬴政语气果决,“奔赴东南,尚可放手一搏,边走边观。”
尉缭顺着他手指望去。阵法之外,宽阔暗河朝着东南蜿蜒,汇入无边黑暗。
河水墨黑,淡淡的腥气混杂地煞阴寒扑面而来。
“沿暗河走东南……”尉缭低声思忖,手指无意识捻动,“水脉繁复,可掩气息,河道两侧溶洞密布,便于周旋。只是……”目光落在嬴政后背浸透衣衫的伤口,“陛下涉水前行,阴煞极易侵入创口,恐加重伤势。”
“无妨。”嬴政轻声打断,手撑膝盖缓缓起身。
牵动伤口,眉头微蹙,身躯依旧挺拔。“边走边疗伤,玄鉴祖玉之力尚能支撑。总好过在此坐等天罗地网合围。”
他看向尉缭,目光沉静坚定,不见半分迟疑,唯有破釜沉舟的决断。
尉缭与他对视片刻,读懂这份决心。
压下心底所有忧虑疲惫,躬身抱拳:“臣,遵命。”
他转身,安静拆解简易阵法,收回灵石阵旗,同时向三具战俑传下指令。
嬴政行至暗河岸边,冰冷水汽扑面而来,刺骨寒凉。
望向东南幽深黑暗,仿佛有无形丝线,牵引体内碎片,牵引吉凶难测的前路。
尉缭收拾妥当,走到身侧:“陛下,准备完毕。”
嬴政没有回头,缓缓抬手,指向幽暗奔涌的河水。
“下水。”
二字落下,简短决绝。
尉缭不再多言,率先踏入岸边浅水,先行探路。
嬴政最后回望一眼来路裂隙,那处寂静无声,仿佛从未有追兵到访。
收回目光,与尉缭并肩。三具伤痕累累的战俑悄然聚拢,静静拱卫左右。
四道人影,伴着残破傀儡,踏入裹挟稀薄地煞的冰冷黑水,向着碎片共鸣所指、祸福难料的东南深处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