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深处,空气黏稠冰寒。
每一口呼吸,都裹挟铁锈腥甜,混着一股难以描摹的腐朽味道。
岩壁湿滑,覆着暗淡污渍,分不清是矿物结晶,还是远古生灵残留。指尖一碰,刺骨凉意直钻骨缝。
远处不时落下水珠。
嘀嗒。嘀嗒。
还有细碎沙沙声,像岩层缓缓开裂,或是蠕虫在暗处爬动。声响在扭曲的裂隙间来回回荡,放大,拉长,四下阴森。
嬴政后背紧贴粗糙岩壁。
稍一牵动肌肉,那道仙鼎碎片划开的深创便灼痛爆发。温热鲜血浸透里衣,慢慢和岩壁阴冷湿气交融,变得冰凉黏腻。
他面色惨白,不见半分血色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双眼紧闭,心神尽数沉入掌心搏动的玄鉴祖玉。
玉光极淡,只在寸许掌心流转,一明一灭,如同呼吸。
一股温润掺着冰凉的奇异力量,顺着玉光脉动缓缓渗进经脉。
梳理因强行催力而撕裂紊乱的气血节点,轻轻裹住后背狰狞伤口,减缓血流,压制侵入体内、带着仙道锐意的残余剑气。
滋味并不好受。
冷暖两股力量轮番冲刷,叠加伤口本身的剧痛,攥紧的拳头,指节泛白。
尉缭半跪一旁,脸色同样难看,心神死死绷住。
两具兵道战俑分立幽暗边缘,一前一后。
黝黑躯壳布满新增裂痕凹陷,体表暗红兵煞黯淡紊乱,一动,便响起金属滞涩的摩擦声响。
另一具伤势更重,斜靠岩壁。一条机械臂扭曲耷拉,胸口壳体塌陷,兵煞微弱几不可察。尉缭捡来几根锈蚀金属条,简单捆扎固定,勉强防止它彻底散架。
“咔哒……咔哒……”
前方探路战俑脚步沉重沉稳,利爪避开不稳岩层与地面暗流,猩红目灯扫过每一处阴影。
后方断后的战俑微微俯身,时刻警戒来路。
尉缭快速检查完战俑损伤,快步走到嬴政身侧。目光掠过苍白面容,再扫过衣袍上不断洇开的血渍,压低声线,语速极快。
“陛下,玄明子那记剑光,并非普通仙术,藏着一道极隐蔽的追踪道标。虽被战俑自爆削弱大半,道标残痕破碎,但……”
他短暂停顿。
嬴政缓缓睁眼,眸底掠过一道冷厉寒芒。
玄鉴祖玉光华微微收敛。体内翻腾气血压下不少,后背流血暂时遏止。可深入骨髓的刺痛,还有透支带来的虚弱,依旧重如大山。
他深吸一口混着阴煞霉味的寒气,撑住岩壁,强忍撕裂般的剧痛与阵阵眩晕,一寸寸站直身躯。声音沙哑虚弱,决断却不容动摇。
“玄玑子先行逃遁。此贼贪生,心怀怨毒,必会全速向仙宗传报消息。仙宗得知内情、部署追兵,会比我们预估更快。”
他望向裂隙深处无边黑暗,目光似穿透厚重岩层,望见远方潜藏危机。
“此地不可久留。多耽搁一息,风险便增一分。”
“陛下所言是。”尉缭颔首,强振精神,“只是裂隙网络盘根错节,方位难辨。外部能量乱流、残念余波尚未平息,贸然突进极易遇险。臣以为,依靠祖玉探路最为稳妥。”
嬴政不再多言,再度凝神感应玄鉴祖玉。
这一次,他不再消耗巨力推演天机。只是极度收敛心神,放出细如蛛丝的感知触须,顺着冰冷岩壁、躁动地脉阴煞,还有空气中残留的仙道与残念能量,向四方延展。
他不是目视,而是感知。
感知裂隙疏密,能量强弱流转,何处淤塞狂暴,何处通路隐蔽平缓。
玄鉴祖玉微微发热,在掌心传递出模糊的图景。
前方主通道能量狂暴紊乱,直通古战场深处,像是能量宣泄口,凶险万分;左侧岩壁后方,岩层坍塌封堵;右侧岔道狭窄崎岖,深处气息阴冷纯净,地脉流动繁复,连通多处地下暗流裂隙,最适合隐匿行踪。
“走这边。”
嬴政抬手指向右侧那条仅容单人侧身、向上倾斜的幽暗岔缝,声音低沉。
尉缭立刻示意探路战俑转向。
队伍无声前行。
嬴政走在队伍中段,一具战俑在侧轻微搀扶,分担背部承压。
每一步,伤口都钻心作痛,脚步却稳得不见晃动。
尉缭紧随其后。断后战俑保持警戒,利爪在岩壁划出极浅痕迹,抹上一丝微弱兵煞。不是路标,是扰息之法,用来干扰后续追踪。
裂隙幽深,曲折抬升。时而开阔,时而逼仄,必须卸下多余装备侧身蹭过。
阴煞越来越浓,如同行走在地府边缘。
不知潜行多久,背痛渐渐变得麻木。
忽然,体内深处沉寂已久的人皇剑碎片,传来一缕极淡,却清晰可辨的脉动。
嗡……
像心脏缓慢跳动一下,带着莫名的渴求与指向。
这股悸动,不指向玄鉴祖玉,也不指向怀中温热的人皇火种。断断续续,遥遥指向裂隙更深处某个未知方位。
转瞬即逝,恍如幻觉。
嬴政清楚,这绝非伤痛催生的幻感。
眉头微不可察一蹙,脚步不停,面色如常,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分毫变化。
将异动压入心底,半句不曾告知尉缭。
帝辛布局万古幽深,人皇剑碎片之间的呼应,牵扯巨大隐秘。此刻不宜探查,只会平添变数。
数时辰潜行,漫长如同经年。
尉缭心底不断悬着担忧,生怕陛下伤势扛不住持续赶路。前方探路战俑骤然止步,猩红目灯闪烁两下,传回安全信号。
裂隙到了尽头。
出口被数块巨石错落半掩,只余下一道窄缝。
潮湿气流裹挟浓郁菌类气息,混着流水声,从缝隙涌入。
嬴政示意战俑戒备,侧身咬牙挤出去。
视野豁然放开,随即坠入另一重深邃幽暗。
这是一片广袤地下溶洞。穹顶高得隐入黑暗,零星奇异菌类、矿物透出幽幽冷光,如同黯淡星辰,勾勒石笋、石幔狰狞庞大的轮廓。
一条宽阔暗河静静横亘溶洞,河水漆黑如墨。只有靠近岸边菌光处,才泛出一层油腻微光。
空气湿冷,弥漫苔藓与真菌混杂的奇异气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河底腥气。
相较裂隙之内,这里干净许多。狂暴仙道残念几乎消散,地脉阴煞沉淀稳定,是一处沉寂亿年、与世隔绝的远古空间。
嬴政紧绷的心弦,稍稍松了半分。
至少,此地可以短暂喘息,处置伤势。
尉缭紧跟着钻出,望见这片溶洞,眼底掠过一丝庆幸,低声开口:“此地隐蔽,能量平稳,适合暂避。陛下,您的伤……”
嬴政正要回话,神色陡变!
就在心神微松,准备仔细探查溶洞之时,掌心玄鉴祖玉毫无征兆,传来一缕极细微、冰彻神魂的悸动。
不是洞内危机预警,也不是能量乱流警示。
像一层薄冰,飞快覆上灵觉,转瞬消融——来自洞外!
一股极强、收敛到极致的神识,似轻羽拂过,又如毒蛇吐信,手法精妙隐蔽,飞速扫过整片溶洞。
一触即收,快到让人怀疑只是祖玉受环境、伤势影响产生的误判。
但嬴政心脏猛地一滞,随即被无边寒意攥紧。
不是残念,不是地脉自然震荡。
是仙道神识!
哪怕极力遮掩淡化,那份独属于仙道的秩序清冷质感,在玄鉴祖玉这件人道至宝的感知下,泄出一丝破绽。
追兵。来得比预想更快。
搜索范围,精准程度,远超估算。
他抬眼看向尉缭。
几乎同一时刻,尉缭从嬴政骤然紧绷的气息与眼神中察觉到凶险。原本强撑的心神瞬间绷紧如弓弦,身体微侧,一手悄然按上腰间短刃,另一手对着三具战俑打出一套隐蔽手势,准备隐匿或是迎战。
溶洞之中,只剩暗河潺潺流水,菌类微光静静摇曳。
微光把嬴政的脸切作明暗两半,苍白未改,可眼底所有疲惫松懈尽数褪去,只剩冰封般的凝重锐利。
他缓缓、几乎难以察觉地,压下手掌。
下一瞬,嬴政、尉缭连同三具战俑,化作暗河旁的几道影子,悄然后退,躲进近处巨大嶙峋的石幔阴影。呼吸压到近乎断绝。
溶洞重回死寂。
唯有方才神识一扫留下的无形压迫,如山一般,静静弥漫在潮湿幽暗的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