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怔回到安全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他早就浑身湿透。
乱牙就在楼下跟房东唠嗑,正巧看见他进来。
"你这是趁着下雨天洗澡了?"
他冲过来。
"……懂了,是不是那什么……雨中漫步,行为艺术?"
岑怔没说话,他往里走,水顺着衣角往下滴,在地上留下一串水印子。
乱牙跟在后面叨叨叨叨的。
"你是不是跟谁见面去了?怎么淋成这样?没事吧?要不要我找个干衣服给你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哦对了对了,今天铁穹又在东区查人了。听说来了个新头儿,下手特狠。一上午就哼哼哈嘿地抓了仨,啧啧。"
岑怔停在楼梯口。
"说到公司,林晓是不是已经在上班了。",时间差不多,学院里的学生的去路很好猜。
乱牙的话停住了,他愣了一下。
"……什么?"
岑怔转过身看着他,乱牙挠了挠头说,"啊……那个……",他眼神飘忽。
"他肯定是去了啊。芯核动力第三产线。质检员,实习生。"
"他去年就开始申请了,只是一直没成。"
"就是……觉醒事件之后,他们那儿急缺人,门槛降了,才进去的。"
"他天御学院成绩好,一扩招就过了。"
岑怔:"……"
乱牙:"你放宽心……"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"人家肯定得赚钱,他说啥……不能什么都靠别人,说这太靠运气了。"
岑怔没说话,他盯着乱牙。
乱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。
"哎……你别这么看我啊……"
"是他自己要去的!我劝过他的,我说那什么……公司也不是啥好地方,他不听啊!"
岑怔收回目光,“首先,我跟他关系没那么好。”
他继续往楼上走。
"其次……让他别……嗯,告诉他,公司……那儿的钱没那么好拿。"
他的声音很轻。
乱牙:"我跟他说了啊!他——"
岑怔:"那就再说一次。"
乱牙的话卡住了。
他看着岑怔的背影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,"……行……我抽空就去说。"
——
岑怔回到房间关上门,靠在门上,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,身上的水还在滴,滴在水泥地上。零一直没说话,从墓场回来的路上,偶尔蹦出一两个字,然后就又沉默了。
岑怔:"零。"
零:
〔……我在。〕
岑怔:"你怎么样了。"
零:
〔……正在恢复。〕
〔数据……已经整理了70%。〕
岑怔:"那个女人……"
他顿了一下。
"她到底是什么,别瞒着我,我知道你知道。"
……
〔我在分析。数据不够。〕
〔但是——〕又停顿。
〔她的数据核。〕
〔和我……〕
……
〔是同源的。〕
同源?
岑怔的手指攥紧了。
零和她是同源的。
根据宋律所说她B。B,可XN-0只有一个,那就是他,所以她……可能叫做XN-0B。
岑怔:"XN-0B。"
他陈述这个编号。
虽然零没回答,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——
那天晚上岑怔没睡好,他做了很多梦,梦里都是那个灰衣女人。
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
手腕上的闪电标记在岑怔的眼中很扎眼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露出整张脸……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见鬼。
然后岑怔醒了,浑身冷汗,他坐起来喘气。
可能是旧伤还在发痛,这才做噩梦了。
天还没亮,外面很黑。
零:
〔你做噩梦了。〕
岑怔:"嗯。"
零:
〔梦到了什么。〕
岑怔没回答,说梦到一个长着和他脸一样的……女人?别闹了,怎么可能,说出来都怕人笑话。
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,远处的楼灰蒙蒙的,看不清轮廓。
——
早上乱牙上来了,端着早饭,油条和豆浆。
"楼下买的。",他把早饭放在桌上,"还热着呢,你也真是的,怎么不见你去吃饭呢?"
岑怔走过去坐下来拿起油条,咬了一口。
没什么味道。
乱牙坐在对面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岑怔:"说。"
乱牙:"啊?"
岑怔抬了抬眼睛:"我看你有话要说。"
乱牙挠了挠头,"那个……林晓的事……"
他的声音很小。
"我早上给他发消息了。"
"他说……他说他不能走。"
岑怔的手顿了一下。
乱牙:"他说……他说他已经查到点东西了。不看完的话,以后更没机会了。",他偷偷抬眼看岑怔的脸色,"他说……说谢谢你的关心,他有分寸。"
岑怔没说话,就只是继续吃油条。
很慢,乱牙在旁边等了半天。
见他没反应,小心翼翼地问:
"那……怎么办啊?"
岑怔:"随便他,他还年轻,不吃亏的话……估计不会服输。"
乱牙:"啊?"
岑怔:"他要去,那就去。"
他放下油条看着乱牙。
"他缺钱,我不能劝一个缺钱的人放弃工作。"
乱牙低下头。
"他爸早就不管他们了。"
"跟他妈妈离婚了,我听说又组建了新家庭。"
"他妈有心脏病还是什么,总之常年要吃药,开销不少。"
"家里不能只靠他老妈一个人,他也想分担。"
"去年他从学院申请了工作。"
"他说在学校里查不到什么,得进去看。"
"他说……你被铁穹盯上之后,他就觉得不对劲。"
"他想查清楚你到底惹了什么事。"
"我劝过他。我说太危险了。"
"他不听。"
乱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小声嘀咕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
"…哎…我欠他的。"
岑怔抬起眼看着他。
乱牙愣了一下。
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。
他赶紧摆手。
"不是不是……我是说……"
他挠了挠头。
"算了不说了。"
最后只说了一句:"……行吧。"
——
上午。
岑怔在检修械体,零的状态还是不太好。
数据读取比平时慢,有时候会卡住,要等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,像一台老旧的电脑,但他说情况其实比之前要好很多,算是大幅度恢复后的“预热”。
岑怔把M-7电机的外壳拆下来检查里面的零件。
都没事,硬件没问题。
问题出在软件上,出在零身上。
零:
〔抱歉。〕
〔在加速恢复。还需要——〕
卡顿了一下。
〔……十二小时。〕
十二小时。
平时零恢复从不需要这么久。
岑怔:"昨天。"
他说。
"接近她的时候。"
"你到底怎么了。"
零沉默了。
〔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〕
〔像……〕
〔像站在一面镜子前面。〕
〔镜子里有另一个自己。〕
〔但是——〕
停顿。
〔镜子里的那个。〕
〔更亮。〕
〔更大。〕
〔更……〕
〔完整。〕
岑怔的手指停在主控板上。
零是不完整的。
27%的未知结构,而她是完整的。
——
中午的时候。
〔……共振信号。在靠近。三楼。〕
岑怔的手一下子攥紧了。
她沿着共振信号找过来了?
零状态不好,所以直到她走到三楼才发现。
"笃。笃。笃。"
有人敲门,乱牙去开的。
"谁啊?"
他打开门,然后愣住了,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长外套的人。
戴着兜帽,脸藏在阴影里。
乱牙的手立刻摸向腰后面,那里别着一把螺丝刀。
"你……你找谁?"
灰衣女人的目光越过乱牙。
看向房间里的岑怔。
"我找他。"
声音很清楚,乱牙回头看岑怔的眼神里全是问号。
岑怔站起来,"让她进来。"
乱牙:"啊?可是——"
岑怔:"让她进来,我跟她认识。"
往旁边让开。
灰衣女人走了进来。
她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走到房间中间。
停下来看着岑怔。
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下半张脸。
嘴唇很薄,颜色很淡。
乱牙站在门口,手还放在腰后面,他信任岑怔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见过面,一起跑过路,前提条件还是因为林晓,而这个女人……
他警惕地看着她,灰衣女人没搭理他。
她的目光一直在岑怔身上。
灰衣女人开口了。
"你叫岑怔。"
岑怔:"你知道我的名字。"
灰衣女人:"听老周说的。"
她认识老周。
灰衣女人:"他说你在维修车间。"
"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"
"说——",她顿了一下。
"他们说你是失败品。"
岑怔没说话。
他指节的伺服电机锁死在握紧的位置,松不开。
灰衣女人:"他说,错了。"
"他不是失败品。"
"只是……不一样。"
岑怔:"我们曾经认识吗,我是指灰带之前。"
灰衣女人没回答,她抬起右手,慢慢把兜帽摘下来。
兜帽滑落,露出整张脸。
乱牙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——
一张脸,很白,几乎没有血色,是二次元圈子追求的冷白皮。
五官和岑怔很相似。
眼睛,眉毛,鼻子都像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或许是因为更柔和。
突然感觉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撞到了一样。
空了一拍。
〔共振在增强!〕
〔——〕
然后。
零的声音断了。
——
岑怔的脑袋突然开始发烫,零不会把自己给烧了吧?
他低下头,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对面那个女人。
灰衣女人轻轻说了一句。
"你终于来了。"
你终于来了。
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岑怔的脑子里。
他听过这句话,感觉已经好久了。
消毒水的味道,白色的天花板,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很温柔。
你终于来了。
那个声音说的。
是谁,他想不起来。
岑怔突然感觉天旋地转。
零:检测到突发怔忡。
他甩了甩头,好在这次怔忡并不严重……说起来,好久没有发病了……
乱牙在旁边看看岑怔,又看看灰衣女人,一脸懵逼。
"怎……怎么回事?"
"你们……认识?",没人理他。
岑怔盯着灰衣女人的脸。
"你是——"
灰衣女人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"你应该猜到了,我是XN-0B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