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立是月底来的县城。
他背个布包,里头装着沈伯昌那本私账的复印件,还有那一叠批条影印、那张分拨单。原件他留在省城,锁在银行的保管箱里,说依法该留着,等该收的人来取。
"我爸的交代,"他说,"原件不能出省城。复印件你拿去用。"
我们在茶楼二楼,把那本复印件从头翻了一遍。六个人名,从上往下排,最底下那个划掉了,写"已故"。每一页右下角,那个押。
"这个押,"沈立说,"我画了一辈子。到死他还在纸上画。我问他画什么,他说画个好记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画的不是记号,是他自己。"
我把复印件收进文件夹,另做了一份备份,存在电脑里,又打印了一份纸的,锁进抽屉。
第二天,我去了省城,找方检。
方检在检察院,办公室不大,桌上堆着卷宗。他看了我带去的那本复印件,翻了很久,手指停在最底下那个划掉的名字上。
"这个人,"他说,"你查到没有。"
"没查到。"我说,"沈立说,是他父亲上头的人。死了,名字划了。"
方检把那一页合上。
"死了也好查。"他说,"死人留的东西比活人多。你把这东西留我这,我让档案口对一下九四年的旧城改造名单。"
"要多久。"
"说不准。"他说,"这种陈年账,翻起来慢。你别急。"
他把文件夹收进抽屉,锁上。
"林野,"他忽然说,"你这一路,查到的人,一个一个都老了,或者死了。你以为查的是过去,其实查的是现在。"
我没接话。
"现在还有人看着这条路。"他说,"你手里的东西,动到谁,谁就睡不着。"
"沈伯昌那本账,"我说,"划掉的名字上头,还有活着的。"
方检看了我一眼。
"所以你别只盯着死的看。"他说,"死人咬不住活人。活人,才咬得住你。"
他往后靠了靠,椅背吱呀一声。
"你这些东西,"他指了指抽屉,"我先收着。查到哪一步,我走哪一步。你别催,也别自己往前冲。"
"我不会。"我说。
"你会。"他说,"你跟你爷爷一个样,认准了账,就自己往前走。你爷爷走到头了,你别走到头。"
回县城的班车晚点。我在车站外头站着,天快黑了,路灯一盏盏亮。
——
高振海的人来,是三天后的傍晚。
一个年轻人,西装,头发短,进门不坐,站在柜台前,说找林老板。我出来,他递过来一根烟,我没接。
"高总让我带句话。"他说,"沈伯昌那本账,翻出来,就翻出来了。别往上头的人名上头靠。靠了,对谁都不好。"
"什么上头的人名。"
"你心里清楚。"他说,"高总说,你爷爷那六万,他早说了不要了。你查到现在,查的是别人的事。别人的事,少管。"
"高振海跟沈伯昌,什么关系。"
年轻人笑了一下,烟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"高总说,你问的这个人,他也不熟。"他说,"他只是提醒你,路不是你一个人开的,也别一个人收。"
他放下烟,没抽,转身走了。门帘晃了两下。
我站在柜台后,看那根烟搁在台面上,烟嘴压着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一行字:槐安路三十七号,老城茶馆。
父亲从后厨出来,看了一眼名片。
"高振海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他当年,"父亲说,"跟你爷爷是一头的。你爷爷查的钱,他也走了一条。你爷爷死了,他活下来了。"
"他现在是看路的。"
父亲把名片拿起,看了看,扔进垃圾桶。
"看路的人,"他说,"最怕有人把路标拔了。"
——
刘国平是第二天来的。
他没进茶楼,在街对面站着,看见我出门,走过来。
还是那副样子,五十出头,颧骨高,眼窝凹,鞋干净得不像在县城走的。
"林野。"他说。
"刘科长。"
"你查的东西,"他说,"上面有人看着。"
"什么上面。"
他没答,看了一眼街口。
"一三年,"他说,"我劝过郑斌,别查。他没听,调去乡镇两年。现在你查的比他深。"
"郑斌是我朋友。"
"朋友。"刘国平重复了一遍,"你朋友查的,是王三炮那笔。你查的,比王三炮深。深到哪儿,你自己量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低。
"沈伯昌那本账,我见过。"他说,"九几年,我刚进政治处,帮着清过一回档案。那上面的名字,有一个,还在。"
"哪个。"
"不能说。"他说,"说了,我也没了。"
他退了一步。
"你接着查,"他说,"但记住,名字是死的,活着的,才是麻烦。"
他转身走了,鞋底在湿地上踩出两声轻响,过路口,没了。
我站在街边,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名字是死的。活着的,还有一串。
回茶楼,我把沈伯昌那本复印件的备份册翻开,翻到最底下那页。划掉的名字旁边,写着"已故"。已故的那一个,上头还有活着的。
我把册子合上,放进抽屉。
方检的话还在耳边:你查的是过去,其实查的是现在。
本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