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修言是在御史台值房里看出不对劲的。

他手头压着几份折子，全是弹劾摄政王“宠溺新妇、荒废朝政”的废话。按说这些折子该由御史台初筛，再递上去。可沈修言翻了翻，发现折子背后附的“证据”清单，条理清楚得过了头——连岑书允哪天出门、见了谁、穿什么衣裳都记着。

这不是御史台的手笔。御史台那帮人写弹劾折子，向来只会扣大帽子，细节全靠编。能把日子掐这么准的，只有一种人：专门盯着摄政王府的眼线。

沈修言把折子合上，闭着眼想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再睁开眼时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
他连夜去了摄政王府。

萧砚辞的书房还亮着灯。沈修言进去的时候，墨尘正把一摞密报往桌上放。萧砚辞靠在椅背上，两根手指捏着一封信，眉间拧着，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：“说。”

沈修言把折子往桌上一放：“王爷，苏相那边的手伸得太长了。”

萧砚辞扫了一眼折子，没动。

沈修言继续说：“这上头记的，全是王妃在侯府的起居细节。日子、时辰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话，一条不差。苏相一个外臣，凭什么知道这些？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在侯府安了人，在王妃身边安了人。”

萧砚辞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“还有，”沈修言又抽出一张纸，“今天下朝之后，苏相把孙嬷嬷叫去问话了。孙嬷嬷是宫里派到侯府教王妃规矩的，按理说该归陛下管。可苏相一个右相，越过陛下直接找孙嬷嬷问话，问的还是‘王妃可有不妥之处’。”

萧砚辞终于抬眼：“孙嬷嬷是谁推上去的？”

“明面上是陛下，实际上是苏相。内侍总管高德全跟苏相走得近，这人选八成是苏相出的主意。”沈修言压低声音，“苏相推孙嬷嬷去侯府，打的是‘教导规矩’的旗号，实际上是安个眼线盯着王妃。王妃但凡出一点错，孙嬷嬷就能报给苏相，苏相再拿到朝堂上说事。”

萧砚辞没说话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沈修言知道这是让他继续说的意思：“孙嬷嬷到侯府头几天，拿规矩压王妃，让王妃顶着碗站了一个时辰。王妃全受了，一个字没吭。后来孙嬷嬷自己查出来，侯府大厨房有个张婆子，收了外头的银子往王妃吃食里掺东西。孙嬷嬷把张婆子扣了，亲自盯着王妃的吃食。”

“掺了什么？”

“灰白色粉末，慢性软毒。吃不死人，但天天吃，气血慢慢就亏了，太医来了也只会说体虚要静养。”沈修言顿了顿，“王妃没声张，只让身边丫鬟暗查。查出来张婆子的儿子在赌坊欠了债，有人替他还了，又给了张婆子五十两银子。”

萧砚辞把手里的信放下了：“替还钱的人是谁？”

“苏相府外院的一个管事。张婆子儿子被接走那天，有人在苏府后巷看见那管事了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
沈修言等了一会儿，见萧砚辞不说话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王爷，这件事的连环套，臣捋出来了。苏相先推孙嬷嬷去侯府，名义上是教规矩，实际上两个用处：一是盯着王妃，二是一旦王妃被下毒出事，孙嬷嬷就能把‘王妃身子骨太弱、不堪为配’的帽子扣上去。张婆子下毒，苏府擦屁股，孙嬷嬷当见证——一条线，三个环节，环环相扣。”

萧砚辞的眉心动了一下。

“但这里头有个变数，”沈修言放慢语速，“孙嬷嬷到了侯府之后，没按苏相的路子走。她查出张婆子下毒，没报给苏相，先扣了人，又亲自盯着王妃的吃食。这说明孙嬷嬷这个人虽然贪财，但不傻。她知道毒害王妃的罪名太大，一旦事发，苏相能把她推出去顶缸。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——真教规矩，真护着王妃吃食，这样一来，万一出事，她能把自己摘干净。”

萧砚辞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淡：“苏相这步棋，走岔了。”

“岔了。但苏相不知道岔了，他还在等孙嬷嬷递消息。”沈修言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，“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。臣查到，苏相嫡子苏瑾最近跟谢家走动频繁。谢家那个嫡女谢云薇，前几天在巷口堵过王妃，逼王妃下跪认错。王妃没跪，把人怼回去了。谢云薇吃了亏，回去找苏瑾哭诉。苏瑾转头就把这事报给了苏相。”

萧砚辞冷笑了一声。

沈修言看着他那张冷脸，心里打了个突。他跟了萧砚辞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他在朝堂之外的事上露出这种表情。他趁热打铁：“王爷，苏相这一套连环，毒是毒，但有破绽。张婆子被孙嬷嬷扣了，人还在侯府。只要张婆子开口，就能咬出苏府外院管事。管事再往上咬，就是苏瑾。这条线一断，苏相在侯府安的眼线就全瞎了。”

萧砚辞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。

“沈修言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明天去找岑书珩。”

沈修言愣了一下：“岑书珩？靖安侯府那个大公子？”

“岑书珩是王妃的兄长，在朝堂上不结党、不站队，是个干净的。”萧砚辞转过身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语气里有一种沈修言从没听过的认真，“你把苏相在侯府安眼线的事告诉他，让他回去告诉王妃——张婆子别动，留着钓苏瑾。孙嬷嬷那边也别戳破，让她继续当她的教养嬷嬷。苏相想借孙嬷嬷拿捏王妃，那咱们就借孙嬷嬷反将苏相一军。”

沈修言眼睛亮了：“王爷的意思是，让孙嬷嬷在苏相和王妃之间两头传话？”

“孙嬷嬷贪财，但还没蠢到替苏相卖命。”萧砚辞走回桌边，拿起那份折子看了一眼，随手扔进火盆里，“她要是聪明，就该知道跟着谁才有活路。王妃比她聪明，知道怎么让孙嬷嬷选对边。”

沈修言应了声“是”，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萧砚辞叫住他，“岑书珩那边，你说话注意分寸。别让侯府的人察觉是王府在背后查苏相。就说是御史台例行巡查，无意中发现侯府大厨房的账目有问题，提醒他回去查查。”

沈修言心里门儿清——这是要给岑书允递消息，又不想让侯府知道摄政王在查苏相。岑书珩是聪明人，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。

“臣明白。”

沈修言走了之后，萧砚辞在书房里站了很久。

墨尘从暗处出来，低声问：“王爷，要不要属下派人去侯府盯着？”

“不用。”萧砚辞走到书案后面坐下，重新拿起方才没看完的那摞密报，翻了两页又放下了，“孙嬷嬷这个人，你查一下她的底。”

“查什么？”

“查她这些年捞了多少、都从谁手里捞的。尤其是苏相府那边，给她塞了多少银子、许了什么好处。”

墨尘应声去了。

萧砚辞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把沈修言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苏相推孙嬷嬷，是想在岑书允身边安一双眼睛。苏瑾在外头串联谢云薇那帮贵女，是想在婚前把岑书允的名声搞臭。毒叟在暗处下毒，是想让岑书允在婚礼前出事，嫁不进去。

三条线，一个目的——搅黄这桩婚事。

搅黄婚事，对苏相有什么好处？

萧砚辞睁开眼，目光冷了下来。苏相背后站着宁王。婚事一黄，幼帝朝堂上的制衡局就破了，老臣们就能名正言顺地逼他交出权柄，或者再塞一个他们能拿捏的王妃过来。不管哪种，苏相和宁王都是赢家。

“拿我当棋子。”萧砚辞低声念了一句，声音冷得掉冰碴子。
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三个字：岑书允。

笔尖在“允”字最后一笔上顿了一下。

沈修言说，那姑娘顶着碗站了一个时辰，一个字没吭。孙嬷嬷刁难她，她全受了。张婆子下毒，她没声张，自己暗查。岑振邦逼她替侯府谋官，她嘴上答应，脚底下不办。

萧砚辞把笔搁下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

他重新拿起密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又按了铃。墨尘从暗处出来：“王爷？”

“明天让顾辞安去趟侯府。”

墨尘一愣：“顾太医？”

“给岑书珩看伤。”萧砚辞低下头继续看密报，语气淡淡的，“顺便看看王妃的气色。回来告诉我。”

墨尘嘴角抽了一下，没敢笑，低头应了声“是”就退了出去。

第二天一早，顾辞安果然去了靖安侯府。

他打着“给大公子复诊”的旗号进了门，给岑书珩换了药，又“顺路”去汀兰院给岑书允请了脉。岑书允乖乖伸出手腕，脸上挂着温温软软的笑：“劳烦顾太医了。”

顾辞安搭了脉，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。

他什么也没说，收了脉枕就告辞了。出了侯府大门上了马车，他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，递给随行的墨尘：“给王爷。王妃体内有余毒未清，但不是最近中的。应该是前阵子吃的，量很轻，已经快散完了。方子上我写了，照着调养就行。”

墨尘接过纸条，转身就走。

顾辞安又叫住他：“跟王爷说一声，王妃脉象虽弱，但底子比看上去好得多。她自个儿应该懂些调理。”

墨尘点头去了。

顾辞安靠在车厢上，叹了口气。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医，头一回被王爷派去“复诊”一个根本没病的人。

“摄政王啊摄政王，”他小声嘟囔了一句，“您这心思，满朝文武要是知道了，怕不是下巴都得掉地上。”

此刻的汀兰院里，岑书允正把顾辞安留下的药方翻来覆去地看。

“这方子开得不错。”她把方子递给晚月，“照着抓药，先吃三副。顾辞安这个人有本事，太医院那帮人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。他今天来给我请脉，是有人让他来的。”

晚月问：“谁？”

“你说呢？”岑书允歪了歪头，笑得软软的，“摄政王呗。”

青竹瞪大眼：“摄政王让人来给您请脉？”

“他大概是想看看，我到底是不是像传闻里那样快死了。”岑书允把药方收好，走到窗边坐下，“顾辞安回去肯定要跟他汇报，说王妃身子骨虽然弱，但没到要死的地步。他心里就有数了。”

她拿起针线，绣了两针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青竹，你去告诉兄长一声，就说孙嬷嬷这个人，暂时别动。苏相想用她拿捏我，那我就让她先替我把毒挡了。等用完了再说。”

青竹应声去了。

岑书允低下头继续绣花，针尖穿过绸面，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：“苏相、苏瑾、毒叟。三条线，一个连环。你们想赶在婚前动手，那我就在婚前把你们的线一根一根拔了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对了晚月，给江南的回信里加一句——让表哥进京的时候，多带些‘七日绝’的解药材料。外祖母知道是哪几味。”

晚月应了，又问：“小小姐，您是怕——”

“我不怕。”岑书允打断她，声音软软的，“我就是觉得，毒叟既然把‘七日绝’都准备好了，那不如将计就计。他下他的毒，我解我的毒。等他发现毒不死了，你猜他会怎么样？”

晚月想了想：“会急。”

“急了就会跳墙。”岑书允低下头，继续绣花，“跳墙就容易出错。出错了，我就有把柄了。”

正说着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青竹跑回来，手里捏着张帖子：“小小姐，苏家来的帖子。苏晚卿苏小姐请您明天去苏府赏花，说温知予温小姐也去。”

岑书允接过帖子看了一眼，笑了。

“苏晚卿这个人，还真是说话算话。”她合上帖子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“明天去苏府。苏相想搞臭我的名声，那我就去苏府走一圈，让全京城看看——摄政王妃还没过门呢，苏家的嫡女就先跟我交好了。”

她转过头，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温软无害的脸，笑了一下。

“苏相，你女儿站我这边，你气不气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