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留法同学
书名: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:白果 本章字数:4719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1

第五十九章 留法同学


江海关二楼过道的尽头,第三扇门,门牌上“稽查科”三个字被日光晒得褪了色。陈买办在门口站定,拿手背抹了一把额角的汗,把帽子摘了夹在腋下,才抬手敲了两下门板。


里头没有立刻应声。过了两息,才传来一句“进来”,声音不高,干巴巴的,像一张折过的纸被重新摊平。


顾衡之坐在桌后,桌上三叠报关单码得方方正正,高那摞拿铜镇纸压着,低两摞用麻绳捆了十字结。他没有站起来,只把手里那支铅笔搁在单子边上,抬起眼。陈买办进门先递了贝业熙的信,顾衡之接了,拆开,一行一行看完,把信纸折回原样,搁在桌角。


“贝大夫的面子,我给。”他开口,每一个字都落得干脆,“但话说在前头。规章上的事,按规章办。规章之外的,谁的面子,也不管用。”


陈买办在凳子上坐下,把帽子搁在膝盖上。“顾科长,贝大夫信里写得明白,金疮药是正经药,临床记录、兔试记录都有。我们按规章办,不劳您通融。就是想请您帮着看看,材料还差什么,我们照着补。”


顾衡之没接“通融”那两个字。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,铺在面前,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三下,画了三个圈,每一个都压得实。“英文摘要,成分栏写‘植物发酵提取物’。”他抬起铅笔,指了指“植物”两个字,“这个说法,验货这边,过不了。海关总署去年冬天发了通函,进口药品,成分必须写明发酵菌种属名。写‘青霉菌发酵提取物’,符合要求。写‘植物’,含糊。含糊的东西,没人敢放。放行单上签字的,是要担责任的。”


陈买办探头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圈,点了点头。“菌种属名,这个好办。沈先生那边已经改了,明天就能送来。”


“送来的时候,附一份说明。发酵菌种,培养温度,提取方式。配比不用写,工艺路线交代清楚。”顾衡之在表格下方又划了一道,铅笔尖在“工艺路线”四个字底下顿住,“验货的人不是要偷方子。是要确认,这东西是药。不是别的。”


陈买办把话记下,又想起吴先生那边的事。“顾科长,药行商会那边出一份情况说明,写明只做报关代理,不承担生产责任。吴先生签字,药行商会盖章。您看,这样成不成?”


顾衡之把铅笔搁下,看了陈买办一眼。那一眼停得稳,像在核对单子上的一个数字,核对完了,才开口。“原产地证明,写北京济仁堂。报关单,写上海药行商会。两头分开写,今年查得严。药行商会签这份说明,是给验货这边一个交代。放行单上缺了这份责任声明,上面那一关,过不去。”


陈买办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要是吴先生那边觉得,面子上不太好看……”


顾衡之把表格往陈买办那边推了推,铅笔搁在表格边上,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条章程:“面子上的事,不在验货的章程里。章程里写的是:材料齐,过。材料不齐,退。吴先生签,或者不签,单子都在这里。签了,流程往下走。不签,单子停在这一步。事在你们,不在我。”


陈买办把帽子戴回去,站起来拱了拱手。“成。我这就回去跟七爷说。”


顾衡之送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忽然问了一句:“贝大夫,还在上海?”


“还得几天。”


顾衡之点了点头,手收回来,在长衫下摆上蹭了蹭。“跟他说一声。哪天有空,老正兴。烧圈子还行。十几年没见了,实验室的事,我想问他几句。”说完,没等陈买办应声,已经转身回了桌后,把铅笔重新拿了起来。


陈买办出了海关大门。日头正毒,石板路被晒得发白,黄包车从身边跑过去,车轮碾过石板缝里的积水,溅起几星泥点。他一路小跑回了客栈,进门先灌了半碗凉茶。


客栈房间里,乐镜宇坐在靠墙的沙发上,面前一张小茶几,茶几上搁着茶壶茶碗。贝业熙坐在他对面,手里翻着英文摘要。沈伯衡坐在旁边,把谈判记录摊在膝盖上。张福站在门边,靠着墙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


乐义宝坐在窗台上,背靠着窗框,一条腿盘着,一条腿垂在窗沿底下。窗台不高,他坐上去刚好够着。窗户外头是弄堂,日头照在对面的墙头上,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狸花猫,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,耳朵尖上缺了一块。乐义宝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:“张福叔,给我要个煮鸡蛋。”


张福把蒲扇搁在门边,下楼去客栈厨房要了一个煮鸡蛋,拿上来递给他。鸡蛋还温着,乐义宝在窗台上磕了两下,剥了壳,掰一小块搁在窗台外沿上。猫探头叼走,嚼两下咽了,又抬头等着。他掰第二块,猫又叼走。张福站回门边,蒲扇往窗台那边扇了两下,把鸡蛋味往猫那边扇。


陈买办进门,叫了声“七爷”,又朝窗台那边看了一眼,叫了声“三少爷”。乐义宝回头看了他一眼,叫了声“陈叔”,又转回去掰鸡蛋。陈买办在沙发对面的凳子上坐下,把顾衡之的话一五一十说了。


乐镜宇听完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在屋里慢慢散开,他不急着开口,拿大拇指在烟杆上摩挲了两下,烟锅里的烟丝烧得嗞嗞响。“顾衡之这个人,办事归办事,人情归人情,分得清楚。他提老正兴,是念旧,也是递话:事情照规章办,交情另算。”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,烟从鼻孔里冒出来,“这个人,比吴先生好打交道。吴先生给你绕弯子,顾衡之给你划直线。直线硌脚,但不费脑子。”


贝业熙在旁边把茶杯搁下。“老正兴的烧圈子,我倒是想吃。跟他说,后天晚上,我请。十几年没见,光谈规章不行,老同学的情分也得叙叙。”


乐义宝在窗台上掰鸡蛋,掰一块喂猫,掰一块喂猫。猫吃完了,蹲在窗台外沿上舔爪子,拿脑袋蹭了蹭窗框。乐义宝伸手想摸它,猫往后缩了一下,他又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等着。等猫又蹲稳了,他才慢慢把手伸过去,指尖碰了碰猫耳朵根,猫抖了一下耳朵,没躲。他咧开嘴笑了。


当天下午,沈伯衡把改好的英文摘要和说明材料送到吴先生那边。吴先生把材料看了,又搁下,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没急着接话。过了几息才开口:“沈先生,这个说明,我签了,往后药出了事,药行商会一点责任不担,全推给北京。这话传出去,药行里的人怎么看我?”


“吴先生,顾科长那边说了,缺这份说明,放行单上上面那一关过不去。您签了,验货这边加快走流程。您不签,单子停着,约翰逊那边船期不等人。”沈伯衡把话搁在桌上,不轻不重,“七爷说了,名分上药行商会该得的,一样不少。责任上该分清的,也得写清楚。”


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把说明材料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他提笔签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,签完了,从抽屉里拿出药行商会的章,在印泥盒里按了两下,盖上去。红戳落在纸上,圆圆的,戳边有一道细缝,是章子用久了磕出来的。“沈先生,这话你带回去给七爷:我吴某人签了这个字,往后药行里有人问起来,七爷得替我说句话。”


沈伯衡把说明材料折好揣进皮包。“这话我带。”


隔天下午,陈买办拿着说明材料和改好的英文摘要又去了一趟海关。顾衡之把材料收了,翻了翻,拿铅笔在单子上写了几个字,递给旁边的办事员。“验货这边,过了。明天送上面签字。快的话,后天放行。”他把铅笔搁下,又叫住陈买办,“跟贝大夫说一声。后天晚上,老正兴。六点。我订位子。”


陈买办回来报信的时候,乐义宝还坐在窗台上。那只狸花猫这回带了伴儿来,多了一只小的,黄白相间,比耗子大不了多少,缩在大猫肚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。乐义宝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:“张福叔,再要一个。”


张福下楼去客栈厨房又要了一个煮鸡蛋,拿上来递给他。乐义宝剥了壳,掰碎了搁在窗台外沿上,大猫吃,小猫也跟着吃。他伸手去摸小猫,小猫往后一缩,大猫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伸手,这回小猫没躲,让他碰了碰后脑勺。他乐了,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,正好跟乐镜宇的目光对上。乐镜宇在沙发上摆了摆手,意思是你别光顾着玩。乐义宝点了点头,又摸了两下猫,从窗台上滑下来。


陈买办把报关单的事说了一遍:“后天放行。”


乐义宝从枕头底下摸出册子,翻到新页,坐在窗台下面的凳子上写:四月廿六,报关单验货这边过了,明天上面签字。张副官来信,十万银元分三批,第一批三万下月到。督军没再提美国人的事,回北京后大伯去奉天当面说。


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。“大伯,十二管这个数,卡得紧。后巷现在一个月五管,四个月二十管,六成归雷曼是十二管。可这二十管是满打满算,中间不能出一点岔子。霉坏一批,少两管。分液漏斗堵一次,少一管。少一管赔十块。”


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紧是紧,但能凑。回北京之后,后巷让周小子加盘子,多备原料。酱菜院子那边,大哥盯着,脱脂棉的活先放一放,人调过来帮后巷。两头一起赶,九月之前凑齐十二管,差不多。”


乐义宝把账合上,点了点头。“大伯,张副官那边,信寄出去好几天了。”


“再等两天。没回信,让李二跑一趟奉天。”


正说着,张福从门口走过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“七爷,奉天来的。”


乐镜宇把信拆开,看了一遍,搁在茶几上。乐义宝凑过去想看,乐镜宇把信往自己那边挪了挪。乐义宝够不着,撇了撇嘴,退到窗台边,趴窗台上看外头那两只猫还在不在。大猫已经走了,小猫还蹲在窗根底下,拿爪子拨拉窗台上剩下的碎蛋黄。乐镜宇把信里的内容说了一遍:十万银元批了,分三批拨,第一批三万下个月到。信末张副官加了一句,督军这些天没再提美国人的事,但七爷回北京之后,得空来奉天一趟,当面说清楚。


乐镜宇把信收起来,烟袋在茶几上磕了磕。“张雨亭没提,不等于没想法。钱到了,药跟上,这是他的规矩。回北京之后,我去一趟奉天。”


乐义宝从窗台边走过来。“大伯,把我也带上。”


“你去做什么?”


“张雨亭问起来,五块怎么定的,二十瓶免费怎么算的,我能说清楚。大伯去说买卖,我去说药。”


贝业熙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义宝说得在理。张雨亭认实不认虚。药的事,让义宝当面说,比旁人转述强。”


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成。月底去奉天。”他停了一下,看了乐义宝一眼,“往后在外人面前,你就像刚才那样。坐窗台上喂猫,别凑过来。你越像个小孩,别人越不多想。”


乐义宝点了点头,咧嘴笑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我喂猫,不凑人跟前。”


当天晚上,贝业熙在老正兴请顾衡之吃饭。馆子在海关后头一条窄街上,门脸不大,里头七八张方桌,桌面被油浸得发亮。顾衡之已经在了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脊背挺得板板正正。贝业熙点了烧圈子、油爆虾、炒鳝糊,又加了一碗腌笃鲜。顾衡之看了一眼菜单,没看贝业熙。“你还是老样子。点菜不问价。”


“问价做什么?十几年没见,一顿饭我还请得起。”


顾衡之没接这个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你们那个药,材料我看了。提纯的部分,工艺路线写得还算清楚。但有一句话,我说在前头。验货这边过了,不等于万事大吉。上面签字的人,看的是材料齐不齐,章盖没盖。材料上要是有一个字对不上,他退回来,我还是得打回去让你们重弄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替谁催。催也没用。材料对,就快。材料不对,就慢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
贝业熙跟他碰了一下杯。“你这个脾气,在巴黎就这样。”


顾衡之把酒杯端起来,转了一圈,没喝,又搁下了。“变了。在巴黎的时候,比现在还冲。回国进了海关,才知道光冲没用。规章是死的。可你按它来,它就让你过。你不按它来,它就卡你。我按规章办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挑不出毛病,我就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。坐下去,就能多办几件该办的事。”


贝业熙回来把这话跟乐镜宇说了。乐镜宇听完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往后报关的事,两条路走:吴先生那边走上面,顾衡之这边走下面。上面有人好办事,下面有人不出事。”


乐义宝坐在窗台下面的凳子上,把册子翻到新页,提笔写:顾衡之,留法化学,江海关署理三等验货。认死理,讲规章。贝大夫同学。往后报关,两条路走。


写完了,他把册子合上,搁在枕头底下。窗外的弄堂里,胡琴声又响起来了,慢悠悠的,拉两下停一下。乐义宝趴在窗台上,下巴抵着窗沿,看窗根底下那只小猫还在不在。小猫已经走了,窗根底下只剩下几粒碎蛋黄。他看了一会儿,打了个哈欠,从窗台上滑下来,爬上床,拉过被子盖到胸口。他睁着眼看房梁,看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面朝墙,手搁在枕头底下,摸着那本册子的边角。窗根底下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,他耳朵动了动,没翻身,嘴角弯了一下。


(第五十九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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