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雪地里陷了三次。
第一次陷在河滩上,车轮卡进冰窟窿,小禾和四个暗卫推了半天才推出来。第二次陷在山坳里,雪深得没过马腿,前头拉车的两匹马怎么抽都不动,岑怀瑾自己跳下来推,推了一身汗,马车纹丝没动,最后还是小禾把马卸了,换上备用的两匹好马才拉出来。
第三次陷得最离谱——走得好好的官道,前面忽然塌了一块,车轱辘陷进塌方里,整个车身歪到一边。岑怀瑾差点从车厢里滚出去,手里那碗热茶泼了自己一裙子。
“这路怎么回事?”她爬出来,一边拍裙子上的茶渍一边看塌方的地方,“官道还能塌?”
小禾蹲下来看了看塌方的断面:“冻土化了。底下是空的,上面看着结实,一压就塌。北境冬天常有的事。”
“常有?怎么没人修?”
“修了又塌。年年修年年塌。冬天不修,开春再修。”
岑怀瑾看了一眼天色,灰蒙蒙的,雪倒是停了,但风刮得紧,天上连个太阳影子都没有。她问赶车的暗卫:“离京城还有多远?”
“还有一百多里。照这个速度,明天傍晚能到。”
“太慢。”岑怀瑾把斗篷紧了紧,“前面有没有驿站?”
“有。三十里外有个青石驿,能歇脚换马。”
“走。到了青石驿换最快的马,连夜赶路。”
小禾劝她:“王妃,雪夜赶路太危险了。这路一会儿塌一块一会儿塌一块的——”
“周敬跑了。”岑怀瑾打断她,“他跑的时候有人通风报信。多耽误一天,通风报信那个人就多一天工夫把自己藏好。必须尽快回去。”
小禾不吭声了,扭头去催马。
三十里路走了两个多时辰。到青石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驿站不大,就两间正房一间马厩,管驿的老头看见马车来,披着棉袄跑出来,一看是镇北王府的徽记,吓得赶紧往里请。
岑怀瑾没进屋,站在驿站门口活动腿脚。小禾去换马,暗卫去烧水。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,忽然看见驿站后头有一片空地,雪积得挺厚,平平整整的,没人踩过。
她蹲下去抓了一把雪,捏了个团,往地上一滚。雪团越滚越大,滚到后来两只手推不动了,她用脚踹。
小禾换完马出来,看见她蹲在雪地里吭哧吭哧滚雪球,愣了半天:“王妃,您干什么呢?”
“堆雪人。”岑怀瑾头都没抬,“你过来帮我。这雪球太大了,我一个人推不动。”
小禾哭笑不得地走过来,帮她推雪球。两个人推了三个大小不一的雪球,摞在一起,岑怀瑾又从旁边树上折了两根枯枝插在中间当胳膊。
“行了。”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点了点头,“像了。”
小禾歪着头看了半天:“像什么?”
“像谢景行。”
小禾差点没站稳:“王妃,王爷不长这样。”
“怎么不像?你看这个脑袋又圆又冷,这个身子又直又硬,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。”她指着雪人,一本正经地说,“这不就是他吗?”
小禾笑得直捂肚子。几个暗卫也凑过来看,一个个憋着笑不敢出声。
岑怀瑾拍了拍手上的雪,满意地看了半天。忽然她解下自己的斗篷,想往雪人身上披,手伸到一半停住了——她的斗篷太小,披上去跟给雪人穿了个坎肩似的,不像样。
“算了。”她把斗篷收回来重新披上,“等回去再堆个大的。”
在驿站歇了一个时辰,换了马继续赶路。这回没再塌方,走了一整夜,第二天中午进了京城。岑怀瑾没回王府,直接去了闲王府。
岑怀瑜在书房里等着她。桌上摊着一堆东西——名单、地图、几封信。
“周敬跑了之后,我的人在东市搜了两天。”岑怀瑜把一张名单推给她,“跑了三个。杂货铺陈掌柜、一个账房先生、还有一个伙计。三个人前后脚跑,跑的路线都不一样。”
“有人给他们报信。”
“对。报信的人在我这儿。”岑怀瑜把名单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个名字:刘三。
“谁?”
“我手底下跑腿传话的。跟了我三年,平时老实巴交的,我让他盯杂货铺,他盯了半个月,把消息递给了杂货铺的人。”
岑怀瑾把名单往桌上一拍:“人呢?”
“扣着呢。审了两天,他说是卢家旧部给了他二百两银子,让他看见崔明远的口供就递消息。”
“卢家旧部?哪个?”
“他不认识。给银子的人蒙着脸,就露了一双眼睛。”
岑怀瑾在屋里走了两圈:“刘三给杂货铺递了信,陈掌柜他们三个跑了。但周敬比他们跑得早半天。刘三没把信递给他?”
“刘三说他把信放在杂货铺后墙的暗格里。暗格是杂货铺的人跟他约好的。他放了信就走,谁拿了信他不管。”
“那就是陈掌柜拿了信先通知了周敬,然后自己再跑。”岑怀瑾坐下来,“三个跑了的,往哪跑的?”
岑怀瑜指了指地图:“陈掌柜往南跑了,我的人在通州截住了。那个伙计往西跑的,还没消息。周敬——有人看见他往北跑了。”
“往北?”岑怀瑾眉头一皱,“北边是卢家在京郊的一个田庄。庄子上住着卢尚书一个老姨娘。”
“对。那田庄我搜过一回,没搜出东西来。但老姨娘还在那儿住着,我没动她。”
“周敬八成躲到田庄去了。”岑怀瑾站起来,“五皇兄,借我几个人。我去田庄。”
岑怀瑜看了她一眼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我带了小禾和暗卫。再加上你的人,够了。”
“行。”岑怀瑜从抽屉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她,“拿着。二十个人,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
当天傍晚,岑怀瑾带着二十多个人围了京郊那个田庄。田庄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,围着篱笆墙。岑怀瑾让人把前后门堵了,自己带着小禾从正门进去。
院子里一个老婆子正在扫雪,看见一堆人冲进来,笤帚都扔了。岑怀瑾问她:“周敬在不在?”
老婆子哆嗦着往正屋指了指。
岑怀瑾一脚踹开门,周敬坐在屋里喝茶,看见她进来,茶碗往桌上一搁,笑了:“公主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“刘三递信的时候就知道了。我本来想跑,但腿脚慢了一步。”周敬站起来,摊了摊手,“跑不动了。你们把东市围得跟铁桶似的,我往哪跑?”
岑怀瑾看了他两眼,忽然问:“卢家在京城的暗桩,除了你,还有谁?”
“公主,我说了你能放我走?”
“不能。但你能少受点罪。”
周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娘还在卢家旧宅隔壁住着。卢家抄家的时候她没跑出来。公主把我娘安顿好了,我全交代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半天:“你倒是个孝子。”
“不孝。孝就不给卢家干这些事了。”周敬低头,“我娘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以为我在外面做买卖。”
岑怀瑾点头:“行。你娘我管。但你要是说一句假话——”
“我不得好死。”周敬打断她。
岑怀瑾让小禾把人押回去,自己站在田庄院子里没动。雪又开始下了,她仰头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青石驿那个丑雪人。
“小禾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回去堆个大的。把谢景行的斗篷给他披上。”
小禾笑了:“等王爷回来,看见雪人穿了他的斗篷——”
“让他找去。找到了算他本事。”
三天后,岑怀瑾在御书房把周敬的口供递给岑怀钰。岑怀钰看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卢家在京城还剩三个暗桩。两个在户部,一个在兵部。”岑怀瑾站在他对面,“皇兄,这回得把根刨干净。不能再留尾巴了。”
岑怀钰把口供往桌上一拍:“抓。”
当天晚上,禁军按着周敬的口供抓了户部两个主簿、兵部一个郎中。顺藤摸瓜,又揪出来六个底下跑腿的。一夜之间,卢家在京城的暗桩被连根拔了。
第二天早朝,岑怀钰当殿念了周敬的口供。念完了问百官:“卢家抄了,余党还在。户部兵部都有人。孤问一句——还有谁?”
满殿寂静。
岑怀瑾站在殿外没进去,但听见了。她转头对小禾说:“回去堆雪人。堆个大的。”
小禾笑着应了。
当天下午,镇北王府后院堆了个齐人高的雪人。岑怀瑾亲手把谢景行那件玄色大氅给它披上了,又给它头上扣了顶旧毡帽。王府上下都跑来看,福伯围着雪人转了两圈,啧啧摇头:“王妃,王爷回来怕是要生气。”
“他生什么气?我堆他呢,多好。”
福伯忍着笑走了。
又过了五天,岑怀瑾在屋里算江南的粮账,小禾忽然跑进来:“王妃!王爷的信!”
岑怀瑾把算盘一推,拆开信。谢景行写了一行字:“北境的事办完了。明天动身回京。雪人别拆,我看看。”
岑怀瑾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。
“他怎么知道雪人的事?”
小禾低头看鞋尖。
“小禾,你嘴怎么这么松?”
“福伯说的。福伯不说我也没说。福伯跟王爷写信说的。他说您堆了个雪人,把王爷的大氅给雪人穿了,问王爷要不要管管。”
岑怀瑾把信往桌上一拍:“这个福伯!”
第二天一早,她跑去后院看雪人。雪人还在,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。她把雪人重新拍了结实,把毡帽扶正了。
第三天傍晚,城门口来了消息——镇北王的马队到了。
岑怀瑾没去城门口接。她站在后院雪人旁边,等着。
谢景行进了王府,先去了正厅。福伯迎上来,他问了一句“王妃呢”,福伯指了指后院。他穿过正厅往后走,走到后院门口就停住了。
雪人站在院子正中。玄色大氅,旧毡帽,两根枯枝当胳膊。丑得别具一格。
岑怀瑾站在雪人旁边,冲他笑:“你回来了?”
谢景行走过去,围着雪人转了一圈。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不像。”
“怎么不像?”
“我胳膊没这么细。”
岑怀瑾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直不起腰。谢景行伸手把大氅从雪人身上解下来,拍了拍雪,重新披回自己身上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岑怀瑾。
“什么?”
“骨勒做的奶疙瘩。他非要我带给你。说北狄的奶疙瘩比京城的桂花糖好吃。”
岑怀瑾拆开尝了一块,嚼了两口,表情复杂。谢景行看着她:“好吃吗?”
“你尝尝。”
谢景行拿了一块放嘴里,嚼了两下也停住了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骨勒是不是自己没吃过?”岑怀瑾把纸包往雪人脑袋上一搁,“这什么味儿啊。”
谢景行嘴角动了一下:“他大概是真没吃过。”
两人站在后院里,风刮着雪粒子打在脸上。岑怀瑾忽然想起正事:“周敬的口供拿到了。卢家在京城的暗桩全拔了。兵部户部都清了一遍。”
“嗯。我收到了消息。”
“那你北境那边呢?骨勒看大门的事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赵拓盯着互市坊,骨勒看门。我回来之前在互市坊立了块碑,写了规矩——犯边者,互市除名。北狄那边几个部落一看碑,主动找骨勒说想换粮。”
岑怀瑾点头:“那咱们算是把后院和北境都稳住了。”
“稳住了。”谢景行把她的手抓过来握了握,眉头一皱,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
“站雪地里等你,能不凉吗?”
“等我干什么?进去等。”
“我乐意站这儿等。”
谢景行没再说什么,把她的手揣进自己袖子里捂着。两个人站在雪人旁边,都没说话。风把雪人的毡帽吹歪了,谢景行伸手扶正了。
“岑怀瑾。”
“嗯?”
“雪人堆得不错。下回堆个像的。”
“那你站着别动。我现在就堆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,转身就走。
“谢景行你站住!你不是说堆个像的吗!”
“我说下回。没说现在。”
“你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话——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福伯在门口看着,笑着摇了摇头,把后院门带上了。那个丑雪人站在院子里,毡帽歪着,两只枯枝胳膊一高一低,倒真有点像谢景行走路的样子——一只胳膊紧贴着身子,一只胳膊微屈着按剑。
第二天一早,岑怀瑾收到北境来的急信。赵拓写的。
“王妃,互市坊出事了。骨勒昨天夜里被人打了闷棍,人没事,但打他的人留下一句话——‘卢家的桩子拔了,还有别的桩子。’”
岑怀瑾把信递给谢景行。谢景行看完,放在桌上,只说了三个字:“查。”
“查谁?”
“查给骨勒递话的人。他知道卢家在京城的暗桩被拔了,说明京城这边有他的眼线。而且他提到了‘别的桩子’——卢家之外,还有别的势力在北境插了人。”
岑怀瑾把信收好,笑了一声:“合着咱们拔了一个卢家,后面还有别的家。”
“家多了。”谢景行把军报合上,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一眼,忽然想起当初自己说的话。她笑了:“对。一个一个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