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柜维持了十一天。
第十二天早上,系统弹了一条新记录。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吃早饭,屏幕上跳出一个黄色框。“遗体预留信息更新。编号029。请核对。”
我放下筷子,点开。页面上只有一行字:“无名氏,女,约二十四岁。发现于城南清溪路。尸体完整性:头部缺失。预计送达时间:两日内。”备注栏里一个字:“拾。”
老石。他还在。我以为他走之后就不会再录入了。但他还在。还在暗处盯着那条线。还在把信息提前录进系统。还在做他四十年一直在做的事。
我关掉页面。拿起手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:“029要来了。城南清溪路。你听说过那条路吗?”
老刘回得很快:“清溪路在南城老工业区边上。以前是化工厂的地盘。化工厂十年前搬走了,地皮空着。附近有条排污渠,通往城南污水处理厂。那条渠和城北河道不连。是另一条线。”
另一条线。城北河道是一条线。望江路暗渠是一条线。清溪路排污渠是另一条线。三条线。三个源头。或者同一个源头的三个分支。石老师封了城北河道和殡仪馆下面。老石盯着民政局那条线。但清溪路这条线,谁在盯?
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。然后给林小雅打了电话。
“城南清溪路。新案子。029号。两日内送达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“清溪路?化工厂那边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去年环保局查化工厂旧址土壤污染的时候,在排污渠里挖出过东西。骨头碎片。人的。但量太少,凑不成一具完整的遗体,当时就按‘历史遗留’处理了。没立案。”
“骨头碎片还有吗?”
“有。存在物证库里。我去调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我翻了翻账本。029号。第二十九个。前面两百多个名字已经记满了。但029是新的一页。新的一条线。清溪路。化工厂。排污渠。骨头碎片。人的。历史遗留。
第二天下午,029号到了。运输车从城南开过来,两个穿制服的殡仪馆员工把冷柜推进西区走廊。我站在走廊口等着。冷柜推进来的时候,我闻到一股味道。不是普通的尸臭。更刺鼻,带着化学品的辛辣味。像是福尔马林混了什么东西。
我拉开柜门。裹尸布下面是一具无头女尸。体型偏瘦,身高大概一米六。皮肤苍白,表面有轻微的化学灼伤痕迹。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。手指甲剪得很短。像是做粗活的人。
我把裹尸布盖回去。关上柜门。站在走廊里。029号。城南清溪路。化工厂。排污渠。骨头碎片。历史遗留。这条线,和城北河道那条不一样。城北河道是水。清溪路是化学品。作案手法可能不同。但结果一样。无头女尸。
那天晚上我值夜班。巡逻到029号柜的时候,柜门安安静静的。没有震动。没有敲击声。没有水渍。我站在柜门前等了一会儿。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我往前走。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门。外面是殡仪馆的院子。冬天的夜。我站在门口,掏出手机给老石发了条短信。他走之前留了一个号码给我。我一直没打过。
“029到了。清溪路。你知道这条线吗?”
等了十几分钟。没有回复。我收起手机,准备回办公室。刚转身,手机震了一下。老石回了。只有一行字。
“清溪路那条线不是我哥封的。是另一个人。姓周。周德望。以前在化工厂保卫科。石老师让我盯民政局那条线的时候,提过这个人。说如果有一天清溪路出了事,让我去找他。他还活着。住城南养老院。”
周德望。化工厂保卫科。姓周。和城北河道的“拾”不一样。这条线有自己的人。
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南养老院。比城东那家小一些,一栋三层旧楼改的。周德望住在一楼最里面一间。八十一岁,比钱师傅小两岁。但身体差得多。他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正在播戏曲节目。
我坐在床边,把029号的事说了。他听完之后闭着眼睛,过了很久才开口。声音很轻,很哑。
“清溪路那条渠。化工厂搬走之后,我回去看过。渠里还有东西。冷柜。不是铁的。塑料的。防腐蚀。化工厂以前用来装废液的桶。有人把桶改了,里面放遗体。无头的。放在渠底。用铁链拴着。”
“多少个?”
“我看到四个。可能更多。没敢下去数。”
“为什么没人管?”
“化工厂搬走之后,地皮归了区里。区里没钱开发,就搁置了。渠也堵了。上面盖了水泥板。没人进去看。我报过警。警察来看了,说‘没有发现异常’。他们没下渠。只看了上面。”
“你确定有?”
“确定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“我下去过。2015年。一个人去的。掀开水泥板,顺着梯子往下。渠底全是黑色的淤泥。冷柜就在淤泥里。塑料桶改的。我撬开一个看了一眼。无头女尸。皮肤上有烧伤。和清溪路化工厂排的废液一个颜色。”
“你碰了?”
“碰了。手伸进去摸了一下。凉的。冻着的。有人给冷柜通了电。从化工厂旧线路上接的。我不知道谁接的。但有人一直在维护它。”
“你后来为什么没再报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收音机里戏曲唱到高腔,尖细的嗓音在病房里回荡。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。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氧气管的嘶嘶声。
“我报了。”他说,“2016年。我写了举报信。寄到区环保局。两个月后,有人来养老院找我。穿黑衣服的。没说自己是谁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周师傅,有些东西你看到了就看到了。别往外说。说了对你不好。’”
周德望看着我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着。
“我老了。八十一了。没儿没女。不怕他们对我不好。但我怕我死了之后,那些渠底下的还搁在那里。没人知道。没人管。”
我站起来。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头躺在床上。氧气管插在鼻子里,呼吸很浅。他的手攥着被子,指节发白。
“我去看。”我说,“渠底的冷柜,我去看。”
他看着我。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然后他慢慢松开被子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出一样东西。一把钥匙。铜的,锈得发绿。柄上缠着胶布。
“化工厂后门。保卫科旧岗亭。门锁我换过。这把能开。岗亭里有梯子。下渠用的。”
我接过钥匙。很轻。铜锈沾了一手。
“谢谢。”
那天下午我回了殡仪馆。029号柜安安静静地等着。城南清溪路。化工厂旧址。排污渠。塑料冷柜。四个。可能更多。有人维护。有人警告过周德望。穿黑衣服的。不知道是谁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。在“029”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。
“城南清溪路。化工厂排污渠。塑料冷柜。四个以上。头未寻获。待查。线人:周德望。化工厂保卫科。2015年下渠。2016年被警告。钥匙已收。”
合上账本。放回抽屉。029号柜在走廊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它的头在渠底。和另外三个无头女尸一起。搁在淤泥里。冻着。等着。
我站起来。拿起手电筒。开始今夜的巡逻。走廊里二十四个冷柜,空了二十三个。只有029号有遗体。安安静静的。我经过的时候,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一下。然后安静了。
“我会去的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