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怀瑾赶到朔方城的时候,谢景行还没回来。
赵拓在城门口接着她,脸色不太对。岑怀瑾跳下马车就问:“人呢?”
“王爷追骨勒去了。走了两天了。”
“两天?”岑怀瑾步子一顿,“往哪追的?”
“往东。骨勒跟崔明远合兵之后往东跑了,王爷带了一千骑兵追过去的。”
岑怀瑾一边往王府走一边问:“崔明远呢?抓着没有?”
“没。跟骨勒一块儿跑了。”
岑怀瑾停下来看了他一眼:“两个人一块儿跑的?”
“一块儿。崔明远知道粮道怎么走,骨勒手里有兵。两个人合到一块儿,专挑咱们粮队经过的地方下手。前天劫了一队,抢了二百石粮,还杀了六个押粮的兵。”
岑怀瑾把拳头攥紧了:“谢景行追出去两天了,有消息没有?”
“没消息。但影跟着去了,她隔一天往回传一次信。上一封信是昨天夜里到的,说王爷在阴山东边一个叫石梁口的地方堵住了骨勒的尾巴,打了一仗,砍了三百多,但骨勒带着主力往北跑了。”
“往北?”
“往北是冻土。冬天没人进去过,进去了就出不来。影说王爷在犹豫要不要追。”
岑怀瑾进了王府,福伯迎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接过来喝了两口,问:“赵拓,你觉得谢景行会追吗?”
赵拓挠了挠头:“王爷那个人……说不准。他要是觉得骨勒跑不了,就不追。但他要是觉得骨勒还能蹦跶,肯定追。”
“骨勒往北跑了,崔明远呢?”
“崔明远跟骨勒在一块儿。”
岑怀瑾把碗放下:“那就是两个人一块儿往北跑。骨勒手里有兵,崔明远手里有粮道图。两个人往北跑,不是逃命——是去找靠山。”
赵拓愣了一下:“靠山?北边冻土里有什么靠山?”
“北狄王庭。”岑怀瑾在屋里走了两步,“新可汗虽然跟咱们签了互市协议,但主战派在他手底下还有人。骨勒是主战派推出来的,他往北跑,肯定是去找主战派剩下的势力。崔明远跟着去,是拿粮道图当投名状。”
赵拓脸色变了:“那要是让他们跟北狄王庭搭上线——”
“谢景行就白追了。”岑怀瑾把斗篷一解,“给我备马。我去追他。”
赵拓急了:“王妃,王爷走之前说了,让您回来之后在朔方城等着——”
“他说的不算。”岑怀瑾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,“小禾,带二十个亲卫跟我走。赵拓,你守城。互市坊那边盯着,粮道加派人手,骨勒虽然跑了,但他手底下还有散兵,万一回头劫粮呢。”
赵拓拦不住她,只能去备马。岑怀瑾换了一身骑装,把短刀别在腰里,又去谢景行书房里翻出一把弓——他平时用的那把旧弓,她拿在手里掂了掂,带着。
出了朔方城往东,跑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傍晚,在石梁口追上了谢景行的大军。营帐扎在一条冻河边,兵们正在烤火。岑怀瑾骑马进营的时候,赵拓派来报信的兵已经提前到了,谢景行站在中军帐门口等她。
她翻身下马,他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说呢?”岑怀瑾把缰绳扔给小禾,走到他面前,“骨勒往北跑了,你追不追?”
“追。”
“那你还站这儿?”
“我在等消息。”谢景行侧身让开,让她进帐。帐里摊着一张地图,影站在地图旁边,脸上那道疤在灯下格外明显。她看见岑怀瑾进来,点了一下头。
岑怀瑾凑到地图前:“骨勒现在在哪?”
影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:“石梁口往北一百多里,有个叫冻羊谷的地方。他带着两千多人缩在谷里。谷口窄,两边是冻崖,进去出不来。但他不傻——他已经在谷里囤了粮,看样子是打算赖着不走。”
“赖着不走?”岑怀瑾皱眉,“他两千多人窝在一条死谷里,等咱们围上去,他跑都没地方跑。”
“他在等人。”谢景行开口了,“等北狄王庭的主战派来接应他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一眼:“你早就猜到了。”
“嗯。所以他不动,我也不动。他一动,我就打。”
“打?冻羊谷那个地形,你冲进去他居高临下,你吃亏。”
“所以我不冲。我围。”
岑怀瑾想了想:“围多久?”
“他囤的粮够吃半个月。半个月之后他必须动。一动,我就在谷口外面打。”
岑怀瑾把地图又看了一遍,忽然指着一个位置:“这儿。冻羊谷西边有条小路,通着一条河。河面冻上了,能走人。骨勒要是从谷里跑,八成走这条路。”
影点头:“我探过了。路窄,只能过两匹马。骨勒人多,走这条路得排着队过。过到一半的时候动手最合适。”
岑怀瑾转头看谢景行:“那就得有人去堵这条路。你堵谷口,我堵路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:“你去堵路?”
“我带人堵。你主力在谷口,骨勒一看谷口被堵死了,肯定往西跑。他一上路,我就在路上截他。前后一夹,他跑不掉。”
谢景行沉默了两秒:“你带多少人?”
“赵拓给我留了二十个亲卫。再从你营里借一百。”
“一百人堵两千?”
“路窄,他两千人排着队过,一次只能过几个。一百人够了。”
谢景行盯着地图看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岑怀瑾笑了:“你居然没拦我。”
“拦不住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人都追到这儿来了,拦什么拦。”
当天夜里,岑怀瑾带着一百二十人往冻羊谷西边去了。谢景行给她配了影。影认路,岑怀瑾带人。走到半路下起了雪,风刮得人睁不开眼。小禾把斗篷给她裹紧了,她摆摆手:“别管我,看着路。”
到了那条河边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河面冻得结实,上面一层薄雪。岑怀瑾让人在河两岸的坡上埋伏好,自己蹲在河边的石头后面等。
等了整整一天。第二天夜里,谷口方向传来喊杀声——谢景行动手了。打了一个多时辰,喊杀声忽然小了。岑怀瑾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听见马蹄声从谷口方向往西跑过来。
“来了。”她把弓拿在手里,“都别动。等他们过河。”
骨勒的兵果然往西跑,排成一队过河。人挤人,马挤马,河面上乱成一团。岑怀瑾等到他们过了大半,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:“放箭!”
一百多人从两岸坡上冒出来,箭矢往河面上招呼。骨勒的兵本来就慌,被两边的箭一夹,当场乱了阵脚。人往河里跑,马往冰上踩,冰面裂了好几道缝,扑通扑通掉下去十几个。
骨勒在河对岸勒住马,往这边看了一眼,调头就往北跑。岑怀瑾把弓拉满,一箭射过去,扎在骨勒坐骑的屁股上。马吃痛一蹶子,把骨勒甩下来。他爬起来还没站稳,影已经从侧面冲上去,一刀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骨勒扑通趴雪地里了。
崔明远跟在骨勒后头,一看骨勒倒了,掉头就往河里跑。河水冻着冰,他跑上去没两步,冰裂了,整个人掉进河里。小禾追上去一把薅住他后领子,连拖带拽拉上来,冻得嘴唇发紫。
天亮的时候,谷口方向的战斗也结束了。谢景行带人围了冻羊谷,骨勒剩下的残兵一看谷口被堵死,头领也被抓了,直接扔了刀投降。
谢景行骑马到河边的时候,岑怀瑾正坐在石头上烤火。她身上又是雪又是泥,头发上结了一层冰碴子。看见他来了,抬手打了个招呼:“骨勒抓着了,崔明远也抓着了。全须全尾。”
谢景行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看了半天,蹲下来,伸手把她头发上的冰碴子拨掉。
“受伤没有?”
“没有。就是冻得慌。”
“回去给你煮姜汤。”
“你煮的?你煮的能喝吗?”
“能喝。我煮的比你煮的好喝。”
岑怀瑾瞪了他一眼,没绷住,笑了。
当天下午拔营回朔方城。路上岑怀瑾跟谢景行并排骑马,她把冻红的手揣在袖子里,忽然说:“谢景行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在谷口堵骨勒的时候,我在河边放箭。万一我这边没堵住,骨勒从西边跑了,你怎么办?”
“追。”
“你追他的时候,会不会担心我这边出事?”
谢景行沉默了两步:“会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去?”
“你去了,能堵住。我不让你去,你能偷着去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与其让你偷着去,不如我给你配够人,让你正大光明地去。”
岑怀瑾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:“谢景行,你现在怎么这么了解我了?”
“看多了。”
“看多了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岑怀瑾脸一红,扭头不看他了。谢景行骑马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说:“回去之后,崔明远审完之后押回京城。骨勒留在朔方城,给互市坊看大门。”
“看大门?他一个台吉,你让他看大门?”
“他管了三年粮草,看个互市坊的门绰绰有余。而且他脸熟,北狄那边来换粮的人一看——哟,骨勒台吉给大晏看大门呢。心里就有数了。”
岑怀瑾笑得直拍马脖子:“谢景行,你这招比砍他头还狠。”
回到朔方城之后,岑怀瑾把崔明远审了一宿。崔明远这回不嘴硬了,把卢家在北境安插的暗桩全交代了。一共七个人,藏在互市坊的商队里,专门打探粮道消息。岑怀瑾把名单往谢景行面前一搁:“这些人怎么办?”
“抓。”
“抓完之后呢?”
“互市坊换人。让骨勒重新挑人。他挑了人,他管着。出了事找他。”
岑怀瑾点头,又想起一件事:“周敬还在京城杂货铺里蹲着呢。五皇兄盯着,但一直没动手。崔明远的口供一到,周敬就可以抓了。”
她铺纸研墨,给岑怀瑜写了封信。信上就两句话:“崔明远招了。周敬动手。名单在背面。”
谢景行站在旁边看她写完,忽然说:“你回京城一趟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周敬抓了之后,卢家在京城的暗桩得连根拔。你五皇兄一个人办不完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北境这边善后。骨勒看门的事得安排,互市坊换人也得盯。我留半个月,完了就回京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半天:“半个月。你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在京城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
岑怀瑾把信封好交给小禾,忽然又想起什么:“等等。还有个事——你左手那个小指,怎么回事?”
谢景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断了一截的小指,没说话。
“我早就想问,一直没问。”岑怀瑾看着他,“你跟人打架弄的?还是打仗伤的?”
“自己砍的。”
岑怀瑾愣了一下:“自己砍的?为什么?”
“十五岁那年,我爹死在北狄手里。我发了誓——不把北狄赶出北境,就砍了自己这只手。”他抬头看她,“后来没赶出去。但我砍了一截小指,算是对得起那个誓了。”
岑怀瑾看着他那只手,半天没说话。忽然她伸手,把他左手抓过来,用自己的手包住了。
“以后别砍了。”
“不砍了。”
“再砍我跟你急。”
“不砍了。”谢景行把她的手反握住,“岑怀瑾,我发誓,此生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你。”
岑怀瑾抬头看他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——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想说。”
岑怀瑾脸腾地红了,一把把手抽回来,转身就走:“我去收拾东西!明天回京!”
谢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出去,嘴角弯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马车出了朔方城。岑怀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楼,谢景行站在城楼上,没下来送。她冲城楼挥了挥手,城楼上的人抬了抬胳膊。
马车往南走了一天。傍晚在驿站歇脚的时候,小禾忽然跑进来:“王妃,京城急信!”
岑怀瑾拆开一看,脸色变了。
“五皇兄说,周敬跑了。”
“跑了?五皇兄不是盯着呢吗?”
“盯着的。但周敬前天夜里从杂货铺后墙翻出去,钻进东市的人堆里不见了。五皇兄的人跟丢了。”
岑怀瑾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:“崔明远的口供刚送回去,周敬就跑了。有人给他通风报信。”
“谁?”
“崔明远关在朔方城地牢里,口供是我亲自审的。知道口供内容的人——我、谢景行、影、赵拓,还有京城那边看信的人。”
小禾脸色一变:“京城那边……”
“五皇兄不会漏。但五皇兄手底下的人呢?”岑怀瑾把信收好,“走。加快脚程。两天之内赶回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