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进京城那天，正赶上东市大集。

岑怀瑾掀开车帘往外瞅了一眼，人挤人，车挤车，卖糖葫芦的举着靶子从马车边上蹭过去，差点扎到车轮。小禾在外面敲了敲车壁：“王妃，堵上了。要不要绕道？”

“不绕。就从东市穿过去。”

小禾没多问，马车慢慢往前蹭。

岑怀瑾把帘子掀开一条缝，盯着路两边的人看。东市什么都有——布庄、米铺、药材行、杂货摊，路边还蹲着几个算命先生。她看了半条街，忽然把帘子放下了。

“小禾，停。”

马车停了。

“看见街角那个茶摊没有？茶摊旁边有个卖糖画的，瘦高个，左眉上有颗痣。”

小禾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：“看见了。”

“周敬。”

小禾的手摸向腰里的刀。岑怀瑾按住她：“别动。光天化日抓人，他一喊‘公主仗势欺人’，明天御史台就能参我一本。跟着他，看他去哪。”

马车重新动起来，慢慢往前蹭。那个卖糖画的收了摊，挑着担子往巷子里走。小禾下车跟了上去，岑怀瑾的马车绕到巷子另一头等着。

一炷香的工夫，小禾回来了。

“王妃，他进了卢家旧宅后头那条巷子。巷子里第三间，门口挂着‘陈记杂货’的牌子。我打听了一下，那杂货铺开了不到两个月，掌柜的姓陈，江南口音，邻居说很少见他开门做生意，倒是三天两头有人半夜敲门。”

岑怀瑾把帘子一放：“去沈家宅子。”

沈阁老正在后院给花浇水，看见她进来，水瓢差点扔了：“皎皎？你怎么回来了？北境那边——”

“外祖父，先别问。五皇兄在不在京城？”

“在。闲王府邸，城南。”

“我这就去找他。”

沈阁老拄着拐杖追了两步：“你五皇兄不问朝政好些年了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所以才找他。”

闲王府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，门脸不大，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。岑怀瑾下了马车自己敲门，敲了半天，一个老仆来开的门。

“七公主？王爷在后院画画呢，您——”

“我自己进去。”

岑怀瑾穿过前院，后院敞着门。岑怀瑜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，站在画案前画一幅山水。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：“哟，北境的风把你吹回来了？”

“五皇兄，别画了。我有事找你。”

岑怀瑜把笔搁下，抬头看她。他长得很像沈皇后，眉眼温润，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眼笑。但这会儿他没笑——他看见岑怀瑾的脸色，就知道不是小事。

“说。”

岑怀瑾把卢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周敬在北境跟主战派勾连，图尔被主战派杀了，周敬还有个同伙藏在京城东市。她说完，岑怀瑜半天没吭声，拿帕子慢慢擦手上的墨。

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

“周敬在京城有个暗桩，藏在东市。我不方便带人直接抓，动静太大，打草惊蛇。你帮我盯着。”

“盯什么？”

“盯那个杂货铺。看都有谁去找他。卢家抄家的时候跑出来不少人，京城里肯定还有他们的人。周敬是卢尚书的外甥，卢家在京城的旧部认他的脸。他一露面，那些人就会来找他。”

岑怀瑜把帕子放下：“你让我当暗桩？”

“你本来就一直在当暗桩。”岑怀瑾看着他，“五皇兄，你别装了。你在江南这些年，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，京城这边的门道你也门儿清。你只是不想管。但这回不一样——卢家勾结北狄，害死了一个替咱们办事的使者。下一个他们会害谁？”

岑怀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你这个丫头，当了几年镇北王妃，嘴皮子比刀还利。”

“那你帮不帮？”

“帮。”岑怀瑜从画案底下抽出一张纸，铺在桌上，“东市那个杂货铺，我早就盯上了。你以为我在京城天天光画画？卢家抄家之后，他们的人往哪跑、躲在哪、跟谁接头，我这儿都有数。”

岑怀瑾凑过去一看，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地址，旁边还画着箭头，跟军报似的。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盯的？”

“卢家抄家那天。”岑怀瑜把笔递给她，“你以为你五皇兄是吃素的？我只是懒得掺和朝堂上的事。但卢家害你中毒那回，我就没打算放过他们。”

岑怀瑾接过笔，在纸上添了两个名字——周敬，还有那个杂货铺的陈掌柜。
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岑怀瑜问。

“先别抓。周敬在杂货铺里跟谁接头，你的人都记下来。等谢景行那边把主战派收拾了，回头咱们一锅端。”岑怀瑾顿了一下，“但还有一件事——图尔死了，主战派拿这个当借口要动手。谢景行在北境顶着，但粮草得跟上。五皇兄，你能不能在京城帮我筹粮？”

岑怀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让我一个闲王帮你筹军粮？”

“你不闲。你有门路。江南那边的粮商你认识一大半，京城这边的粮价你也清楚。户部那帮人磨磨蹭蹭的，等他们筹齐了，北境都打完了。”

岑怀瑜盯着她看了两秒，把笔一搁：“行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查完卢家之后，你让皇兄给我个差事。别让我再闲着了。”

岑怀瑾笑了：“你想通了？”

“想通了。你一个丫头片子都能在北境跟人斗智斗勇，我再闲着，对得起我姓岑？”

当天下午，岑怀瑾进了宫。

岑怀钰在御书房看完她递上来的折子，半天没说话。折子上写着周敬的下落、杂货铺的位置、岑怀瑜查到的人名和地址，还有筹粮的章程。

“五皇兄肯出山了？”岑怀钰把折子放下。

“肯了。他说你给他个差事，他就不闲着了。”

岑怀钰笑了一声：“孤这个五哥，藏了这么多年，被你给拽出来了。”

“能者多劳嘛。”岑怀瑾把折子往前推了推，“皇兄，粮的事最急。五皇兄已经去联络江南粮商了，但户部这边得配合。周敬那个杂货铺——我打算让五皇兄的人盯着，不打草惊蛇。等谢景行那边收拾完主战派，这边再动手。”

岑怀钰点头：“准。户部那边孤来打招呼。你五皇兄要什么便利，让他直接找孤。”

岑怀瑾站起来要走。岑怀钰叫住她：“皎皎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景行在北境，你这边查卢家、筹粮草、拉你五皇兄下水——你自己扛得住？”

岑怀瑾回头笑了一下：“皇兄，我扛不住的时候会找你的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，每次都是自己扛完了才告诉孤。”

“那这回我提前说了——周敬那个杂货铺，可能藏着卢家跟北狄来往的信件。我让五皇兄盯着，一旦确定东西在里头，就得动手。到时候得借禁军。”

岑怀钰看了她一眼：“孤给你一道手谕。要人的时候直接调。”

“谢皇兄。”

出了宫，天已经擦黑了。小禾在宫门口等她，脸色不太对。

“王妃，五皇爷那边传来消息——杂货铺下午来了个人，进去待了半个时辰才走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五皇爷的人跟了一段，那人最后进了崔家旧宅。崔家抄家之后，旧宅被封了，但看门的换了卢家旧部的人。”

岑怀瑾脚步一顿：“崔家旧宅里还住着人？”

“住着。听说是崔太傅一个远房侄子，抄家的时候没牵连到他，房子就留给他住了。”

“崔太傅的远房侄子，跟卢家的人接头。”岑怀瑾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了一遍，“卢家把东西藏在崔家旧宅里了。”

她转头就往回走。小禾追上来：“王妃，去哪儿？”

“找我五皇兄。杂货铺不用盯了，盯崔家旧宅。周敬把东西放杂货铺是障眼法，真东西在崔家旧宅。他每天去杂货铺晃一圈，就是为了让人以为东西在那儿。”

小禾愣了一下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崔太傅倒了，崔家旧宅谁还敢去搜？卢家把东西藏在那儿，最安全。”她步子飞快，“走。去闲王府。”

当天夜里，岑怀瑜的人摸进了崔家旧宅。天亮之前传回消息：旧宅后院柴房里有个暗格，里头搜出来一摞信。全是卢尚书跟北狄主战派往来的密信，时间从半年前一直到卢家抄家之前。最后一封信上写着一行字——

“事急，周敬携北境粮道图往朔方，若不成，转投主战派阿史那·骨勒。”

岑怀瑾把信看完，往桌上一拍：“卢家早就把北境粮道图给出去了。主战派劫粮不是临时起意，是早有准备。”

她站起来，对岑怀瑜说：“五皇兄，你继续盯周敬。我去找皇兄调人——崔家旧宅里的东西得搜干净，卢家在京城的暗桩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
岑怀瑜把信收好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
“今晚。周敬还不知道咱们已经摸到崔家旧宅了，他明天肯定还会去杂货铺。咱们今晚封了崔家旧宅，明天他去杂货铺的时候，连杂货铺一块儿端。”

岑怀瑜想了想：“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
岑怀瑾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五皇兄，你终于不闲着了。”

“少贫嘴。走。”

两人出了闲王府，一个往宫里赶，一个往东市去。走到岔路口，岑怀瑾忽然勒住马：“五皇兄，你刚才说卢家害我中毒那回，你就没打算放过他们。那你早干什么去了？”

岑怀瑜骑在马上，侧脸在月光下看着跟沈皇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他沉默了两步，才开口：“我早想动手。但你嫁了谢景行，朝堂上的事有五皇兄插手的余地吗？崔家、卢家盯着我，我一动，他们就能拿‘闲王干政’的由头参我。现在不一样了——你拽着我干，皇兄在后头撑腰，名正言顺。”

岑怀瑾笑了一声：“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
“废话。你五皇兄又不傻。”

两人分头走了。岑怀瑾到宫门口的时候，岑怀钰已经睡了，又被叫起来。他穿着中衣在御书房见了她，看完信，当场写了手谕：封崔家旧宅，搜出的东西全部封存。周敬和杂货铺陈掌柜，就地拿问。

“皎皎，人你带去。禁军副统领——你找赵拓手底下那个刘副将，他靠得住。”

岑怀瑾接了手谕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皇兄。”

“又怎么了？”

“你以后能不能别每次都让我把事办完了才下旨？早下旨我早省事。”

岑怀钰被她气笑了：“你下回能不能先告诉孤一声再干？每次都先斩后奏。”

“那下回我先告诉你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岑怀瑾笑着跑了。

当天夜里，禁军围了崔家旧宅。岑怀瑜的人已经摸清了宅子里住着几个人，连狗窝都数清楚了。门一围，里头的人一个没跑掉。崔太傅那个远房侄子还想翻墙，被刘副将一把薅下来，摔了个狗啃泥。

第二天天刚亮，周敬照常去杂货铺。他刚推开门，小禾从柜台后头站起来：“周先生，今儿来得早啊。”

周敬扭头就跑。门口堵着四个禁军，刀都抽出来了。周敬腿一软，跪了。

杂货铺里搜出三封信，加上崔家旧宅搜出的那摞，卢家跟北狄主战派往来的证据齐了。岑怀瑾把东西往御书房一放，岑怀钰翻了半宿，第二天早朝当殿念了一封。

念完了满朝寂静。

岑怀钰把信往桌上一摔：“卢家抄了，余党还在。传旨——卢家余党，有一个算一个，全给孤揪出来。”

当天下午，岑怀瑾在沈家宅子歇了半天。小禾端茶进来，笑着说：“王妃，五皇爷刚才让人送了张条子来。”

“什么条子？”

“他说——‘粮商联络好了，第一批粮十天之内从江南发船。’”

岑怀瑾把条子收好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对了，谢景行那边有信吗？”

“没有。但影传了消息过来——北境主战派那边，谢景行已经动手了。”

“动手了？怎么动的？”

小禾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影说，主战派那个也叫骨勒的台吉，被谢景行用计引出了老巢，在山口被赵拓堵住了。打了一仗，主战派折了三千多人。骨勒跑了，但老巢被谢景行端了。”

岑怀瑾把茶碗往桌上一搁：“漂亮。”

“影还说，谢景行让您别光顾着查卢家，记得吃饭。”

岑怀瑾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他自己呢？他自己吃没吃？”

小禾摇头：“影没说。”

“那你回信的时候问问。顺便告诉他——京城这边的卢家已经收拾干净了，让他那边加把劲，赶紧把主战派收拾完了回来。”

小禾笑着应了。

当天夜里，岑怀瑾在屋里盘账。小禾忽然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：“王妃，北境来的急信。”

岑怀瑾拆开一看，是谢景行的字。

“主战派骨勒跑了。往东跑了。东边是崔明远藏身的地方。两个人可能合到一块儿。我追过去看看。你那边查完了别等，直接回北境。互市坊缺人盯着。”

岑怀瑾把信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粮道的事你办得好。回来给你炖鸡。”

她把信收好，站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。

“小禾，去告诉五皇兄——京城的事他盯着，我回北境了。”

“现在就走？”

“现在就走。主战派那个骨勒跟崔明远合到一块儿了，谢景行一个人追两条线，忙不过来。”

她拎着包袱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：“等等。先别告诉五皇兄我走了。等我出了城再说。他要拦我。”

小禾笑了：“王妃，您跑得比贼还快。”

“这叫兵贵神速。谢景行教的。”

当天半夜，一辆青布马车出了京城南门，往北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