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史那·骨勒走后第三天,朔方城来了个正式的北狄使团。
这回排场大了。二十匹骏马开道,中间一顶毡帐搭的马车,后面跟着三十个佩刀的随从。打头的举着一面白旗,旗上绣着一头银狼。
赵拓跑进议事厅的时候岑怀瑾正蹲在地上跟福伯对粮册,头也没抬: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连随从带护卫,五十多个。领头的叫阿史那·图尔,是主战派推出来的台吉。骨勒说这个人脑子一般,但还算老实,派他来是主战派想试试水。”
“试水?”岑怀瑾把粮册合上,站起来,“试什么水?”
“骨勒说,图尔身上带着可汗的印信,是来正式谈互市的。但主战派那边给他塞了句话——能谈就谈,谈不拢就闹。”
岑怀瑾看了谢景行一眼。谢景行坐在主位上翻军报,眼皮都没抬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“等等。”岑怀瑾拦住赵拓,“我先躲屏风后头。”
谢景行抬头看她:“你又躲?”
“我躲在后面听他们怎么说。我要是坐你旁边,他们说话肯定收着。我躲后面,他们看不见我,说得就放得开。”
谢景行沉默了两秒:“随你。”
半个时辰后,阿史那·图尔进了议事厅。
这人三十出头,圆脸,一把大胡子,看着比他那个远房堂兄骨勒年轻不少,但眼睛里没骨勒那股狠劲儿。他行了礼,开口就直奔主题:“镇北王,我奉可汗之命来谈互市。互市可以,换粮也行。但可汗有个条件。”
谢景行靠在椅背上:“说。”
“镇北王得娶我北狄公主为平妻。两家结了亲,互市的事才好长久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屏风后头,岑怀瑾把手里那块桂花糖捏成了两半。
谢景行没说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图尔以为他没听清,又补了一句:“可汗说了,公主是嫡出,嫁过来做平妻,不委屈大晏的公主。两家平起平坐——”
“使者大人。”
岑怀瑾从屏风后走出来,笑盈盈的。
图尔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料到屏风后头还藏着人。岑怀瑾走到谢景行旁边坐下,看着图尔:“你刚才说,要镇北王娶谁?”
图尔清了清嗓子:“北狄公主。我家可汗的嫡女。”
“平妻?”
“平妻。”
岑怀瑾笑了一声,转头看谢景行:“谢景行,你觉得呢?”
谢景行端着茶碗没抬头:“你说了算。”
岑怀瑾把目光转回图尔身上,脸上的笑收了一半:“使者大人,本公主有个习惯——我的东西,从不与人分享。包括人。”
图尔脸色变了变:“王妃,这是可汗的意思——”
“可汗的意思大得过我的意思?”岑怀瑾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你回去跟你们可汗说——互市,我欢迎。换粮,我量大管够。但要往我屋里塞人,门儿都没有。”
图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岑怀瑾没给他机会:“再说了,你们可汗真想结亲,怎么不把他儿子送过来?我五皇兄还没娶亲呢,要不你回去问问?”
图尔的脸憋得通红。
谢景行在边上端着茶碗,垂着眼,嘴角的弧度没人能看见——除非你正好站在他侧面。
岑怀瑾又补了一句:“你们可汗要是真有诚意,让他先把那个拿了假抄本跑的千夫长交出来。这件事办了,咱们再谈别的。互市坊的粮今天就发,你回去的时候从城北绕一下,看看排队领粮的边民有多少。看完了再跟我提条件。”
图尔咽了口唾沫,点头。
他走之前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上来:“王妃,可汗让我带句话——互市的事,主战派那边有几位台吉不太乐意。可汗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要是互市出了岔子,别怪可汗没提醒。”
岑怀瑾接过纸看了一眼,上面潦草地画着几条线。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。
“这什么?”
“我们可汗画的。意思是互市的粮道有三条,主战派盯着其中两条。”
岑怀瑾把纸折好收进袖子:“行。这话我记着了。”
图尔走了之后,岑怀瑾转头看谢景行:“你刚才一句话不说,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一个人够了。”
“万一我说不过呢?”
“你说得过。”谢景行把茶碗放下,“你连我都管得住,还管不住一个传话的?”
岑怀瑾瞪了他一眼,没绷住,笑了。
当天晚上,骨勒来找她,脸色不太对。
“王妃,我堂弟回去了。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主战派那边还有个后手。联姻的事要是被拒了,他们就拿粮道开刀——派人冒充马匪,劫往互市坊运的粮。劫个两三回,边民就不敢来了。互市自然就黄了。”
岑怀瑾把手里正在看的互市章程放下。
“冒充马匪?”
“对。找一帮人换上马匪的衣裳,专劫粮队。劫完了往山沟里一钻,咱们抓不着。”
岑怀瑾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:“粮队后天到?”
“后天。”
“他们要是动手,大概率就是后天。城西那条路是粮队必经之路。胡杨林那段最窄,两边都能藏人。”
骨勒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岑怀瑾把帘子一掀,对外面喊了一声:“小禾!去告诉你王爷——后天粮队从城西走,主战派要劫粮。让他把赵拓借我用用。”
小禾跑了。
骨勒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他们扮马匪,咱们也扮马匪。粮队照走,但路上埋伏一队人。等他们一动手,咱们前后一夹——看谁劫谁。”
骨勒眼睛亮了:“我手底下有几个兄弟,打猎出身,射箭准。我带他们去。”
“行。你带人埋伏在胡杨林北边。等马匪一露面,你就从侧边插进去。别往死里打——抓活的。我要活的。”
骨勒点头走了。
岑怀瑾坐回桌前,把图尔给她的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。三条粮道,主战派盯了两条。她看了半天,忽然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。背面空白处隐隐有几个字,是拿指甲划出来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把纸凑到灯下,眯着眼看了半天,认出来了——
“第三条路,走水路。”
岑怀瑾把纸放下,笑了一声:“这个图尔,胆子不小。当着主战派的面给我递暗话。”
第二天一早,谢景行把赵拓叫来了。
“后天粮队走城西那条路。你带三百人埋伏在胡杨林南边,等骨勒的人从北边插进去之后,你把南边的口子扎住。一个都别放跑。”
赵拓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谢景行从桌上拿起一张小纸条递给他,“派人去查查,图尔回北狄之后,主战派那边谁最跳。”
赵拓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王爷,这上面写的……阿史那·骨勒?咱们认识的那个骨勒?”
“不是他。主战派里有个也叫骨勒的,是咱们那个骨勒的远房堂叔,辈分大但年纪不大。这个人一直跟咱们那个骨勒不对付,主战派推他出来当枪使。”
赵拓把纸条收好:“我去查。”
岑怀瑾从屏风后走出来,手里端着早饭:“谢景行,你怎么知道主战派里有个也叫骨勒的?”
“影查的。她回朔方城之后没闲着,把北狄那边能打听到的人全摸了一遍。”
“影呢?我怎么没看见她?”
“我让她去查另一件事了。”谢景行顿了顿,“周敬。”
岑怀瑾把粥碗放下:“周敬?卢尚书那个外甥?他还在北境?”
“在。影查到他在阴山南边一个牧民部落里藏着。那个部落跟主战派有来往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抓啊。”
“现在不能抓。”谢景行看着她,“周敬是卢家放在北境的棋子。他藏在牧民部落里,说明卢家跟主战派有勾连。抓了他,主战派那边就警觉了。先放着他,等粮道的事办完再说。”
岑怀瑾想了想:“行。先办粮道的事。周敬跑不了。”
当天夜里,影回来了。身上沾着雪,脸色正常,但进门就说了一句话:“王妃,图尔死了。”
岑怀瑾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: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“回去的路上。主战派派人截的。伪装成马匪,在图尔回去的半道上动手。图尔带的三十个随从死了大半,他自己中了两刀,撑到部落里才断的气。”
岑怀瑾站起来:“主战派杀了自己的使者?”
“图尔给咱们递了暗话的事被主战派知道了。”影把刀搁在桌上,“有人告密。图尔身边的随从里有一个是主战派安插的眼线。”
岑怀瑾在屋里走了两圈,忽然停下来:“图尔死了,主战派下一步会干什么?”
“他们杀了自己的使者,就是要做绝。图尔一死,互市的事在明面上就断了。他们可以对外说——是大晏杀了图尔。拿这个当借口,正大光明地动手。”
岑怀瑾把桌子一拍:“粮道的事不能等后天了。他们杀了图尔,说不定明天就动手。”
她转头看谢景行:“谢景行,粮队改道。走水路。图尔给我递了暗话,第三条路是水路。咱们今晚就把粮装船,明早走水路运到互市坊。”
谢景行站起来:“赵拓。”
赵拓从门外进来:“王爷。”
“粮队改水路,今晚装船。你带三百人沿岸护送。骨勒那边——”他看向岑怀瑾。
“骨勒那边我去说。让他的人埋伏在岸上,看到马匪上岸劫粮就动手。水路上他们可没那么多地方藏人,来多少咱们抓多少。”
赵拓领命跑了。
岑怀瑾一边穿斗篷一边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忽然回头:“谢景行,图尔的尸体你让人收回来。他是替咱们办事死的,不能让他曝尸荒野。”
谢景行点了一下头。
当天夜里,粮队连夜装船。岑怀瑾站在码头上盯着,风大得能把人吹跑。小禾给她披了件厚斗篷,她裹着斗篷站在岸边,看粮袋一袋一袋往船上搬。
骨勒带着人从胡杨林那边赶过来,一听粮队改道了,咧嘴笑了:“王妃,你这脑子转得比我射箭还快。”
“少废话。你带你的人沿着北岸埋伏。看到有船靠岸抢粮的,直接动手。抓活的。”
骨勒带人走了。
第二天天刚亮,第一批粮船出发了。走到半路,北岸的胡杨林里果然窜出一队人马,黑衣蒙面,骑着快马沿着河岸追着船跑。领头的刚喊了一嗓子“靠岸”,骨勒就从侧边林子里冲出来了。
一场混战,马匪扔下十几具尸体跑了,剩下的被骨勒的人围在河湾里,一个没跑掉。抓了二十多个活口。
赵拓在岸上清点俘虏,岑怀瑾坐船跟在后头。她跳下船,走到俘虏堆里,挨个看了一遍。
“谁是领头的?”
没人吭声。
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:“不说也行。我把你们全押回朔方城,一个一个审。审到有人开口为止。”
刀疤脸咽了口唾沫,朝俘虏堆里努了努嘴:“他。阿史那·骨勒的侄子。”
岑怀瑾走过去,把那个年轻汉子从人堆里拽出来。这人看着不到二十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这会儿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你叔让你来的?”
年轻人点头。
“你叔现在在哪?”
“在阴山北边。他说劫了粮就回去,回去之后给我请功。”
岑怀瑾站起来,对小禾说:“把他单独押回去。别跟其他人关一块儿。”
小禾把人押走了。骨勒凑过来:“王妃,你打算怎么处置他?”
“先不处置。你堂弟不是死了吗?主战派杀自己人嫁祸给咱们,咱们手里有个活的,能说话。回去写份口供让他画押,往京城一送,皇兄那边就能发兵剿了主战派。”
骨勒点头,忽然又皱了皱眉:“但主战派那边杀了图尔,肯定已经往南边调兵了。你发兵剿他,他肯定先动手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让他动。他动得越快,暴露得越早。咱们粮道已经通了,互市坊的粮发下去了,边民得了实惠,主战派再想煽动他们打仗,没那么容易。”
骨勒想了想,忽然笑了:“行。那我回去跟我那帮兄弟说一声,让他们把刀磨快。接下来怕是要真打了。”
岑怀瑾拍了拍他肩膀:“先把互市坊的粮发完。打的事,让你家王爷操心。”
她转身往船边走。小禾追上来:“王妃,咱们回朔方城?”
“回。谢景行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。回去商量怎么收拾主战派。”
船靠岸的时候,谢景行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。他看了她一眼,上下扫了一遍,确定没伤着,才说了一句:“粮到了?”
“到了。人抓了二十多个,领头的说是阿史那·骨勒的侄子。主战派有个也叫骨勒的,咱们那个骨勒的远房堂叔,这个人一直跟咱们那个骨勒不对付。”
谢景行没接这个话茬,只说:“图尔的事查清楚了。杀他的人是主战派里那个骨勒派的。眼线是图尔身边的随从,已经跑了。”
岑怀瑾叹了口气:“图尔替咱们递了暗话,就这么死了。”
“他的尸体我让人收回来了。等北狄那边安稳了,给他厚葬。”
岑怀瑾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那个暗话——图尔给我递暗话的事,主战派怎么知道的?咱们这边有没有人走漏风声?”
谢景行脚步停了一下:“你怀疑你身边有人?”
“我身边都是小禾和暗卫,不可能。我是说,图尔回去的路上被截的,他递暗话的事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。消息是从咱们这边漏出去的,还是从他那边漏出去的?”
谢景行沉默了两步:“查。”
“谁查?”
“影。”
岑怀瑾点头:“行。影查这个最拿手。”
两人走到王府门口,福伯迎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王爷,王妃,京城来的急信。”
岑怀瑾接过来拆开一看,是岑怀钰的字。她看了两行,脸色沉了。
“怎么了?”谢景行问。
“皇兄说,卢家那个跑了的门客周敬,有人在京城见过他。”
谢景行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,信上写着:有人在京城东市看见一个左眉有痣、江南口音的男人,跟卢家旧宅附近的几个地痞混在一起。岑怀钰问:周敬明明在北境,怎么又出现在京城了?
岑怀瑾和谢景行对视了一眼。
“北境那个周敬,跟京城那个,不是同一个人。”岑怀瑾把信折好,“卢家放了两条线。一条在北境跟主战派勾连,一条在京城盯着咱们的后院。”
谢景行把信还给她,声音冷了三分:“你回京。”
“我回京?那北境这边——”
“北境有我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卢家在京城的人比北境的多。你回去,把你五皇兄拉下水,把卢家剩下的根全给我刨出来。”
岑怀瑾看着他:“那你呢?”
“我收拾完主战派就回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北境——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谢景行转身往府里走,“影,骨勒,赵拓,都在。”
岑怀瑾站在门口想了想,追上去:“行。我回京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下回有事别一个人扛。写信给我。”
谢景行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知道了。”
当天夜里,岑怀瑾在屋里收拾东西。小禾一边叠衣裳一边问:“王妃,咱们这就回京?”
“回。越快越好。卢家在京城有人,我得赶回去把这条线掐了。”
“那北境这边——”
“谢景行在呢。”岑怀瑾把一摞账本往箱子里一塞,“他打仗比我厉害。我在这儿帮不上大忙,回京城反而能给他把后院守住。”
她合上箱子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那个小兵——我答应教他射箭的那个,还没教呢。”
“哪个小兵?”
“就是军营里那个射偏三寸的。”
小禾笑了:“那您跟王爷说一声,让他替您教?”
岑怀瑾想了想:“行。让他教。顺便告诉他——别凶人家。人家才十六。”
第二天一早,马车出了朔方城,往南走。谢景行骑马送到城门口。
岑怀瑾掀开车帘:“谢景行,你什么时候回京?”
“把主战派收拾完了就回。快的话,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岑怀瑾掰着指头算,“两个月够我把卢家剩下的根刨干净了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:“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我带小禾和暗卫呢。”
“我说的是别一个人去查卢家。拉上你五皇兄。”
岑怀瑾笑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啰嗦。”
马车动起来,岑怀瑾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:“谢景行!两个月!你说的!说话算话!”
谢景行站在城门口,没回话,只抬了抬手。
马车出了城,走了十来里地,小禾忽然凑过来:“王妃,后面有匹马追上来了。”
岑怀瑾掀帘子一看,是影。
影勒住马,递过来一封信:“王爷让我送来的。让您路上看。”
岑怀瑾拆开。谢景行就写了一行字:“周敬在京城,卢家在京城还有暗桩。你五皇兄知道卢家的老底。找他问。”
岑怀瑾把信收好,忽然对影说:“你回去告诉你家王爷——让他别光顾着打仗,记得吃饭。”
影愣了一下,点头走了。
岑怀瑾靠在车壁上,忽然笑了:“谢景行,你等着。等我回京把卢家的根刨干净了,回头再收拾你。”
马车一路往南,进了长城。
三天后,京城在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