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怀瑾在马车里把那份互市章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越看越来气。
“谢景行，你说崔明远往北跑，他能跑到哪去？”
谢景行骑马走在车边，没掀帘子回她的话：“阴山以北是北狄的地盘。他跑不了那么快。”
“那他躲哪儿？北境三郡你都熟，给他指条道。”
“阴山脚下有一片废驿站，早年北狄南侵的时候烧了，后来一直没人修。那个地方不在官道上，平时没人去。”
岑怀瑾把帘子掀开：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“那现在去抓人啊！”
“影已经去了。”
岑怀瑾愣了一下：“你什么时候让影去的？”
“接到信的时候。”谢景行低头看了她一眼，“我跟你说过，一个一个来。崔明远跑不了。”
岑怀瑾把帘子一放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行吧。那咱们先去军营。你之前答应我的，带我去北境主力营。”
“你急什么？”
“我急什么？崔明远拿章程跑了，北狄那边随时可能有人接应他。我去军营看看，一是让你那些兵知道镇北王妃还在北境，二是我得挑几个机灵点的，给互市跑腿。三——”
“三是什么？”
“三是我想去看看你的兵练得怎么样。万一北狄那边真动了手，我得知道咱们这边靠不靠得住。”
谢景行沉默了两秒：“明天。今天歇一天。”
“歇什么歇，我不累。”
“我累。”
岑怀瑾把帘子一掀，看了他一眼。脸上是有点疲色，连着赶了七八天路，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她把到嘴边的“你累个屁”咽回去了：“那行。明天去。但你得答应我，到了军营让我自己看，你别在旁边碍事。”
“碍事？”
“你往那一站，你那些兵连大气都不敢出，我怎么看他们真本事？”
谢景行没接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岑怀瑾换了身利落的骑装，头发全束上去，只戴了一根玉簪。小禾跟在她身后，也换了身男装，腰里别着短刀。
北境主力营在朔方城北边二十里，帐子连成一片，老远就能看见烟尘。岑怀瑾骑着马跟在谢景行后面，到了营门口，守门的兵一看大旗就跪了，齐声喊“王爷”。谢景行抬了抬手，让他们起来，回头对岑怀瑾说：“到了。”
岑怀瑾翻身下马，没等他领路，自己先往营里走。
营里正在操练。左边一队练枪，右边一队练刀，中间一队练箭。她扫了一眼，直奔箭靶场去了。靶场上一个小兵正拉弓，瞄了半天，一箭射出去，偏了靶心三寸，扎在边沿上。他叹了口气，又抽了一支箭。
岑怀瑾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你这一箭偏了，应该再往上三分。”
小兵回头看见她，手一抖，弓差点掉地上：“王——王妃？”
“手别抖。抖了更射不准。”岑怀瑾从他手里把弓拿过来，掂了掂重量，搭上箭，眯眼瞄了一下。谢景行教她的那套还在——两腿分开，腰挺直，手肘抬平，瞄准的时候呼吸要稳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松弦。
箭出去，扎在靶心上，偏了半寸。
岑怀瑾啧了一声：“比我上回射的差远了。在城楼上那会儿我明明射得挺准。”
小兵愣愣地看着她，嘴张了半天没合上。旁边几个兵也围过来看，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——镇北王妃跑军营里射箭来了，还射得比他们准。
谢景行走过来，对旁边的副将说：“以后公主来军营，不必通传。”
副将点头如捣蒜。
岑怀瑾把弓还给小兵，拍拍他肩膀：“你多练练。下回我来，你要是还偏三寸，罚你跑圈。”
小兵脸涨得通红，使劲点头。
岑怀瑾往营里走了一圈，把练枪的、练刀的、练骑射的都看了一遍。她没多说话，看完了才回到中军帐，往谢景行对面一坐。
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岑怀瑾自己倒了杯茶，“你这些兵，练得还行。但有两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练箭的那帮人，靶子全是死的。战场上敌人会跑，不会站那儿让你射。你得让人举着移动靶练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：“接着说。”
“第二，我刚才转了一圈，营里管粮草的、管军需的、管文书的全是老兵。这些人岁数都不小了，腿脚不利索，真打起来跑不动。你把这些老家伙全放后方，前方打仗的兵吃不上饭怎么办？得换年轻的上去管粮草，老兵在旁边教。一个带一个，教半年就能上手。”
谢景行没说话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说完了？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第一条，我下午就改。移动靶早就该加，是我疏忽了。”他看着她，“第二条，你想了多久？”
“就刚才转圈的时候想的。”
谢景行站起来，走到帐门口，对外面喊了一声：“赵拓。”
赵拓跑进来：“王爷。”
“把军需官、粮草官、文书官全叫来。”
赵拓愣了一下：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人叫齐了之后，谢景行往主位上一坐，指着岑怀瑾：“王妃刚才在营里转了一圈，提了两条。第一条，箭靶全换移动的。第二条，管粮草军需的，老兵带新兵，半年之内全换成年轻的。谁不服，现在说。”
几个老军官面面相觑。管粮草的那个老周头先开口了：“王爷，小人管了十二年粮草，没出过差错——”
“没说出差错。我说的是换人。你带徒弟，教半年，教完了你歇着，徒弟干。饷银不少你的。”谢景行扫了一圈，“谁还有话？”
没人吭声了。
出了中军帐，岑怀瑾小声说：“你刚才那么凶干什么？人家老周头管了十二年粮草，你一句话把人撸了。”
“没撸。让他带徒弟，饷银照发，活儿少干一半。他巴不得。”谢景行往前走了两步，“你提的两条，一条加移动靶，一条换年轻军需官，都是好主意。但以后提主意的时候注意场合。”
“什么场合？”
“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，我要是不当众拍板，底下人会觉得你的话不算数。当众拍了，他们才知道王妃说话是有分量的。”
岑怀瑾愣了一下：“你……故意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刚才在帐里装得那么凶？”
“不装凶，他们不服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谢景行，你这人真阴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阴过？”
“你给马六下套的时候。”
“那叫聪明！”
“嗯。聪明。”谢景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当天晚上，两人没回朔方城，在军营住下了。岑怀瑾睡中军帐旁边的偏帐，谢景行睡中军帐。半夜她起来解手，路过中军帐门口，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她探头看了一眼，谢景行坐在案前写东西，手边摊着一份军报和一卷地图。
她没进去，悄悄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影回来了。身上没伤，脸色也正常。她进帐的时候岑怀瑾正啃馒头，一看她就问：“抓着没有？”
“抓着了。”影把崔明远往地上一扔。崔明远比在京城的时候瘦了一圈，脸上全是灰，嘴唇干裂，一看就是躲了好几天没吃没喝。他抬头看见岑怀瑾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没说出话。
“崔明远。”岑怀瑾把馒头放下，擦了擦手，“你跑得挺快啊。从京城跑到北境，又从朔方城跑到阴山。腿脚不错。”
崔明远咽了口唾沫：“公主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。你爹下狱了，家产抄了，你跑就跑吧，还偷我的互市章程。”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他，“你拿章程换兵，换着了吗？”
崔明远不吭声。
影在旁边说：“他找的那个千夫长拿了抄本往北跑了。我追了二十里，没追上。”
岑怀瑾啧了一声：“跑了就跑了。抄本上写的条件跟正式章程差着一截呢，北狄人拿着也没用。”她站起来，“崔明远，你老实交代——章程上多出来的那条‘三成归镇北王府’，谁让你添的？”
崔明远哆嗦了一下：“是……是卢家。卢家一个门客找到我，给了我五百两银子，让我加那条。说加了之后北狄人就会觉得互市是镇北王敛财的手段，就不愿意换粮了。”
岑怀瑾和谢景行对视了一眼。
“卢家。”岑怀瑾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，“崔家倒了，卢家还在蹦跶。而且这回学聪明了，不直接动手，动脑子。”
谢景行站起来，走到崔明远面前：“卢家那个门客现在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给了银子就走了。但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事成之后，卢家在北境还有人’。”
“北境还有人？”谢景行声音冷下来，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”
岑怀瑾忽然插嘴：“崔明远，你见过那个门客长什么样？”
“见过。瘦高个，左眉上有颗痣，说话带江南口音。”
岑怀瑾转头看影：“江南口音，左眉有痣，瘦高个。能画出来吗？”
影点头：“我让暗卫丙来画。”
暗卫丙擅长易容，画人像也拿手。半天工夫画出来一张脸，崔明远看了两眼点头：“就是他。”
岑怀瑾把画像拿过来看了半天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谢景行，你觉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？”
谢景行接过去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把画像翻过来，在背面写了两个字：周敬。
“周敬？”岑怀瑾凑过去看，“这谁？”
“卢尚书的外甥。卢家抄家的时候他不在京城，跑出去了。”
“跑了？跑哪了？”
“当时查到的消息是往北跑了。我以为他跑出关外了，现在看来，他还在北境。”
岑怀瑾把画像折好收进袖子：“那他跑不远。北境三郡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但外来人不多。他一个江南口音的人在这边晃悠，用不了多久就能被认出来。”
她转头对影说：“影姐姐，你辛苦一下，拿着画像去各个县城跑一圈，让守城的兵都认认脸。”
影点头走了。
崔明远被押下去之后，帐里就剩两个人。岑怀瑾把凉了的馒头拿起来接着啃，啃了两口忽然说：“谢景行，你说周敬藏在北境，卢家在朝里还有没有别的人？”
“有。但暂时动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动不了？”
“卢家经营了这么多年，跟崔家不一样。崔家是明着来，卢家是暗着来。朝里有一批人跟卢家走得近，但明面上跟谁都不亲。动他们得拿实打实的证据，不能像查崔家那样查私产。”
岑怀瑾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：“那就暗着来。他能暗，我也能暗。我在京城还有一批人没用呢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我五皇兄。”岑怀瑾笑了一下，“他在江南闲了这些年，该出山了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五皇兄醉心书画，不问朝政的。”
“他装的。”岑怀瑾把茶碗一放，“五皇兄那个人，什么都看得明白，就是懒得说。我小时候在御花园背《战国策》，他在旁边听了半天，最后说了一句话——‘纵横之术，不过人心’。那时候他才十几岁。你觉得他真不懂朝政？”
谢景行没接话，但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回京之后去找他。卢家暗着来，我就让我五皇兄在暗处给我盯着。他在江南这些年，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，打探消息比沈家的暗桩还方便。”
“你五皇兄愿意掺和这些事？”
“不愿意也得愿意。”岑怀瑾站起来，“他妹妹在北境跟人斗智斗勇，他在江南画画喝茶，像话吗？”
谢景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你什么时候回京？”
“等互市的粮发下去、骨勒那边稳住了就走。对了，北狄那个千夫长拿了抄本跑回去，主战派那边肯定会拿这个做文章。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把粮食发到边民手里。”
“粮已经在路上了。明天就能到朔方城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岑怀瑾把袖子一捋，“明天发粮，我亲自盯着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，忽然说：“明天发粮之前，你先去趟城北的互市坊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那个小兵。你昨天在军营里指点他射箭的那个。他今早跑城北互市坊门口守着去了，说要等你过去再练一回。”
岑怀瑾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行。明天发完粮，我去看看他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：“谢景行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手底下这些兵，真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跟着你这样的王爷，算他们有福气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看军报。但岑怀瑾看见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笑着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粮队到了朔方城。岑怀瑾在互市坊门口摆了张桌子，亲自盯着发粮。骨勒的旧部排了长队，一个个扛着粮袋往外走，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。那个小兵也来了，背着弓站在人群里，看见岑怀瑾就咧嘴笑。
岑怀瑾冲他喊：“你等会儿，发完粮我教你射箭！”
小兵使劲点头。
粮发到一半，小禾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王妃，城门口来了一队北狄骑兵。打着白旗，说是主战派那边派来的使者。”
岑怀瑾把粮册一合：“来多少人？”
“十几个。领头的说是主战派的千夫长。”
“就是拿了崔明远抄本跑的那个？”
“八成是。”
岑怀瑾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：“来得正好。让他进来，看看咱们发粮的阵仗。”
她回头对骨勒说：“骨勒，你跟我一块儿去。你是北狄的人，说话比我管用。”
骨勒把袖子一撸：“走。”
城门口，那个千夫长骑在马上，手里攥着崔明远给的那份抄本。岑怀瑾走过来的时候，他正跟守城的兵吵吵：“我奉主战派之命来谈互市！你们大晏的公主呢？”
岑怀瑾站定，仰头看着他：“我就是。你手里拿的那份章程是假的。真的在我这儿。”她把真章程往他面前一举，“你要换粮，按这个来。不换，掉头回去。别耽误我们发粮。”
千夫长愣了半天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抄本，又看了看岑怀瑾手里的真章程，脸色变了两变。
骨勒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阿史那·骨勒。你认得我吧？我告诉你，这章程是真的。你要是不换，回去跟你们可汗说，明年开春饿死的兵算谁的？”
千夫长攥着抄本的手松了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