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兴跟先生师娘道别,眼看也快到吃点心的时候。
辞别二老,他脚步匆匆赶到雪儿家里。老娘特意给他煮了一大碗馄饨,四兴也不客套,端起来狼吞虎咽,几口就吃光了。随手抹一把嘴,起身就要往车站赶。他脸上一点看不出紧张害怕。老爹建国跟老娘心里实在放不下,非要送他上车。雪儿拉着叔叔建军,也跟在后头一起走。
一路上,老娘反复念叨,心里还是放不下:“老四啊,要不咱还是别去了,娘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“老娘,我的亲娘嗳,您就放宽心吧。”四兴嘿嘿一笑,瞧着一点负担都没有,模样轻轻松松。
“四老头,要不你就听娘一句话,别去啦。”雪儿一边说,一边轻轻拉了拉四兴的衣角,嘴角还挂着一点坏笑。
“没事,你们全都放宽心。明天一早我就回来,到时候你就得乖乖当我的小跟班,嘿嘿。”四兴本来胆子就大,再说昨夜跟着跑过一趟,沿途那几个车站,广场接头那人长什么模样,全都刻在脑子里。心里有底,这会儿看着就胸有成竹,跟没事人一样。
一行人继续往前走,四兴忽然转头跟建国说:“对了老爹,中午我出门一趟,就在咱们头一回碰面那棵大树底下,我挂了一条红领巾。您到那儿等着接东西就行,呵呵。”
“哦,好好好!哎呀老四,你这孩子心思真细,这法子想得真好!哈哈哈。”建国见四兴做事这般稳妥,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一点。
“哦,四老头,中午看你钻进树林子,原来是去办这件事?”雪儿这下才算解开心里的疑惑。
四兴嘴角微微一扬:“雪儿,这些都是小伎俩。翠儿祖奶活着的时候,都喊我活钟馗。”
“翠儿?哪里的人?多大岁数?长得好看吗?”雪儿松开拉着建军的手,两只大眼睛斜瞅着四兴,满心好奇。
“我们庄子上的,大个家的闺女。早先数她最好看,现在,她只能排第二。”四兴说的都是心里话,心里怎么想,嘴上就怎么说。
“排第二好看?那谁是头一个好看的?四老头你快说!”四兴步子迈得大,雪儿紧紧跟在后面追着问。
建国、建军哈哈大笑。老娘伸手拍了拍四兴的肩膀:“你这个坏小子,看着老老实实,还会排第一第二,呵呵。”
四兴被大伙打趣得一头雾水。雪儿更是琢磨不透,脑子里还在不停猜想,那个头一号好看的人到底是谁。
车站离得不远,一边走一边聊,没多久就到了。一家人送四兴进候车大厅,这会儿众人心里,已经不像刚才那般紧绷。
快要走到检票口,老娘眼圈一下子又红了。
“路上别随便跟生人搭话,认准车厢,记牢每一处停靠的站点,两面接头的地方,一点都不能记错。”建军一遍一遍叮嘱,话语里满是担心。
四兴重重点头,把每一句嘱咐都牢牢记在心里:“叔您放心,走过一遍的路,我就不会出错。你们在家好好照看婶婶就行。”
老娘一只手捂着鼻子,扭头快步走出大厅,剩下几个人也跟着出去了。
火车开动,四兴上路了。嘴上笑得热闹,四兴心底其实还有一点发虚,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。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,只能硬撑着,故装镇定。
方才一大碗馄饨下肚,四兴只觉得肚子有点发胀。他伸了伸胳膊,理了理身上这件粗布衣裳。往日里孩童的顽气收了起来,眼神里多了几分硬气和沉稳。
前一晚跟着叔叔跑这一趟,沿途的站台牌子、路边显眼的路牌房子、停车的时辰,一幕一幕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。
天色慢慢暗下来,天边褪去最后一片晚霞,家家户户陆续点亮灯火。雪儿家里气氛并不轻松,婶婶身子笨重,心里也不安稳。一家人全都记挂着四兴,时不时抬头瞅墙上那只大马头钟,默默算着时辰,猜想四兴这会儿走到哪了。
爷爷不住叹气。雪儿母亲生怕四兴独自在外遇上麻烦,或是记错路线。雪儿站在一旁,心里也有点后悔,方才是自己出言激将四兴。嘴上不服的劲头慢慢消了,心底生出一点忐忑。
火车继续往前走,窗外安安静静,晚风裹着草木的清香,偶尔传来几声虫鸣。往日里蹦蹦跳跳的四兴不见了,此刻心里只念叨:小心一点,顺顺利利。
列车往前跑,车厢轻轻晃动。四兴安坐在窗边,目光死死盯住窗外沿路的标记,一点不敢松懈。孩童心性早就收起,他心里明白,“老四”这个名号能不能保住,全看今晚这一趟。
想起先前雪儿的质疑,四兴攥紧拳头,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差事办圆满。可不能在城里丢了脸面,不然回庄子都抬不起头。
路程不算太远,到了半夜,那座车站的轮廓慢慢出现在眼前。
下了火车,刚出广场,四兴一眼就瞧见上次见面的人,还在老地方来回张望。他快步跑过去,那人也看见了四兴。四兴模样好认,块头大,胳膊粗脚也大,尤其那两道粗眉毛,见过一次就忘不掉。
两人一碰头,那人开口问:“你叔叔可有别的交代?”
“叔叔您好,照旧跟以前一样。”四兴应答,模样熟门熟路。
“那你回到车上,照着你叔叔的法子做,记住,今天是五号车厢。”
“好嘞。”四兴应了一声,转身又走进车站。
找到五号车厢,四兴学着叔叔的样子,把脑袋探出车窗。左右一瞧,好家伙,窗外一排人全都探出脑袋等着接货。
“接着!”四兴正往四周看,忽然有人递上来一包行李。四兴伸手接住,那人紧跟着又递来第二包。
“一路顺风。”不等四兴回话,那人说完,转眼就消失在送站的人群里。
短短片刻,交接的事稳稳办妥。把头缩回车厢里,四兴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一点。全程一点波折都没有。他就近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,眼睛一直盯着窗外。虽说离家还远,可只有望着外面,心里那股紧张感才能稍微松一点。路上车上查了好几回,好在四兴看着年纪小,模样老实,一路顺顺当当。
四兴靠在车窗边上,望着漆黑的夜空,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成就感。
他又想起家里焦急等候的众人,心里想着,说不定回去就能见到叔叔家刚出生的娃娃。归心一下子重起来,只盼早点到家,给一家人带去安心的消息。
返程的路依旧漫长。少年不再慌张,多了几分从容。
一路安稳往前走,天边慢慢透出淡淡的鱼肚白,夜色褪去,清晨的微光铺开来。四兴心里清楚,快要到站。他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拎好行李。远远看见那一抹飘动的红,四兴看准时机,啪、啪两下,把两包行李扔出窗外。
把头收回来,长长喘了一口气,心里如释重负,一下子敞亮起来。
等列车稳稳停在熟悉的站台,四兴整理好衣衫,迈步走下火车,脚步轻快,朝着候车大厅小跑过去。
“四老头!”雪儿着急的喊声传过来。
四兴定睛一看,雪儿和她母亲,正站在大厅门口一边招手,一边快步朝他跑来。四兴也赶紧迎上去。
“我的老四啊!可把娘担心坏了,整夜都没敢合眼。”老娘说话都带着哭腔。
“雪儿,老娘,我没事。老爹接到行李了吗?”四兴开口问道,他就怕自己扔的时候没对准,事情栽在最后一步。
“接到了,接到了!你老爹送东西出去,还没回来。好孩子,快回家,肯定饿坏了吧。”老娘紧紧拉住四兴的手,越攥越紧,越说越激动。
“还好还好,嘿嘿。”四兴心里发热,感动得快要说不出话。这时候他心里暗暗想着,要是眼前这样满心牵挂他的人,是自己的亲娘,该有多好。
老娘拉着四兴,急急忙忙往家里走,雪儿快步跟在后头。
晨光铺满道路,草木带着清晨的露水,空气清清爽爽。四兴迎着朝阳往前走,心里安稳坦荡。
四兴拉着老娘,老娘牵着雪儿。这个在家没人疼没人护的混小子,在这一家人眼里,却是个疼不够、爱不够的金疙瘩。
这些日子,四兴一下子成熟了不少,可他跟自己家的距离,反倒越来越远。
小小的四兴,再一次用行动证明,外头关于老四的那些传闻,一点都不假。
只是四兴回到家里才知晓,家里又生出了新的变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