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栖迟那一嗓子把全家都嚎起来了。
沐云壑披着外衣跑出来，鞋都穿反了：“咋了咋了！投啥毒！”
“砒霜！”沐栖迟举着那个油纸包，手都在抖，“塞在咱家菜地水渠上游的石头缝里！要不是我昨晚听见大黄叫，今天咱家菜全得浇上毒水！卖了要出人命的！”
温令仪脸唰地白了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。沐竹喧赶紧扶住她：“娘你别慌——”
“我咋不慌！这要是没发现，咱家菜卖出去，吃死人咋办！”
沐松风已经从沐栖迟手里拿过油纸包，凑近闻了一下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：“确实是砒霜。量不小，这一包能毒死好几头猪。”
萧景川蹲在水渠边，手里拿根树枝在泥里拨拉，忽然开口：“不止这一包。”
全家齐刷刷看他。
“这边还有。”他用树枝指了指水渠上游的石头缝，“塞了三包。从下往上数的位置，正好是咱家菜地浇水必经的段落。其他人家水渠没塞，只塞了咱家的。”
沐竹喧嘴张了半天：“这……这是专门冲着咱家来的？”
“冲咱家菜地来的。”萧景川站起来，把树枝扔了，“三包砒霜全塞在咱家菜地上游，剂量算好了的。只要浇一遍水，整片菜地全沾毒。人吃了轻则上吐下泻，重则丢命。”
沐云壑气得手抖：“这个魏其芳！造谣没成，现在直接投毒了！他这是要人命啊！”
沐松风把三包砒霜收拢到一块，拿布包好：“这事不能忍。我现在就去找沈稔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沐栖迟蹦起来。
“你去干啥？”
“我是目击证人！昨晚是我看见的！而且我还认识那个伙计——就是昨天当众喊肚子疼那个！他脸一转我就认出来了！”
沐松风想了想：“行。竹喧你也来，路上做个见证。砚舟留家里看着菜地，别让人再动手脚。爹娘在家守着。”
沐云壑急了：“我干啥？”
“你在家写状纸。”
沐云壑愣住：“写啥状纸？”
“写魏其芳投毒害人、谋财害命的状纸。写得越详细越好。”沐松风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不是会写状纸吗？这回写个正经的。”
沐云壑来劲了：“好！爹给你写个铁证如山的！保准里正看了就想抓人！”
温令仪拽住沐栖迟：“丫头，你昨晚看见那个伙计的脸了？看清楚了？”
“看清了！他脸上有块疤，左边下巴，我一说就想起来了，昨天在魏家药铺门口站着的时候我就看见过！”
萧景川补了一句：“那个伙计昨天肚子疼，是被萧景川当场点出来的那个。他这次来投毒，可能是魏其芳不放心别人，派了个自己人。”
沐松风点头：“那就更跑不了了。走，去找沈稔。”
四个人出了门，直奔沈稔家。
沈稔正在院子里喝粥，听完沐松风的话，碗往桌上一搁，站起来就往外走：“砒霜呢？我看看。”
沐松风把布包递过去。沈稔打开闻了一下，脸色比沐松风还黑：“这玩意儿镇上只有两家药铺有卖，一家是魏其芳的，另一家是回春堂。回春堂进货出货都有账本，魏其芳的账本——”他冷笑了一声，“昨天刚被封了三天，但昨天之前可一直没查过。”
“那咱直接去查他账本？”沐竹喧嘴快。
“查账本要镇衙出面，我一个里正没那权限。”沈稔把布包还给沐松风，“但抓现行不需要权限。那个伙计要是再露面，直接扭送镇衙。另外——”他看了看沐栖迟，“丫头，你说那个伙计脸上有疤？”
“左边下巴，指甲盖大小，我肯定没看错！”
“行。我今天就让人在镇上盯着。魏家药铺虽然封了，但伙计不会跑远，多半还在镇上活动。只要露面，先按住再说。”
沐竹喧忽然举手：“沈叔，我有个主意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假装成外地收药材的，在镇上转悠，见着脸上有疤的就凑上去套话。他要是心里有鬼，肯定藏不住。”
沈稔上下打量他：“你行吗？”
“我嘴碎啊！套话最合适！”
沐松风面无表情：“他确实嘴碎。这点我作证。”
沈稔想了想：“行。但你别一个人去，让你大哥跟着。你负责说话，他负责看人。”
沐竹喧一拍胸脯：“包我身上！”
从沈稔家出来，沐松风又拐了个弯，带着几个人去了吴郎中家。吴郎中正在院子里晒药，听完事由，气得把手里那把草药摔地上了：“这他娘的！投毒？他魏其芳真敢干啊！”
“吴叔，镇上药铺的砒霜，您有数吗？谁家卖了多少、卖给谁了，有没有记录？”
吴郎中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有。我们坐堂行医的，砒霜这种剧毒药材进出都有数，回春堂每次进货都要在镇衙备案。魏其芳的药铺——他从来不备案，都是私底下走货，量还不小。之前没人查他，他胆子越来越大。”
“那您能把回春堂的备案记录调出来吗？”
“能。我这就去。另外——”吴郎中看了看沐松风，“你们抓到人之后，如果要对簿公堂，我出面作证。砒霜的剂量、用法、害处，我当着全镇人的面说清楚，让谁都没法狡辩。”
沐栖迟在旁边蹦起来：“吴叔你太好了！”
“好啥。”吴郎中摆摆手，“魏其芳这些年压着我们这些坐堂郎中的生意，动不动就让人来传话说‘别跟他争’，我早就想收拾他了。这回他自己送上门来，怨不得我。”
一行人回了家。沐云壑正趴在堂屋桌上奋笔疾书，写两行、停一下、划掉、再写。沐栖迟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差点笑出声：“爹，你这写的啥？‘恶人魏氏其芳者，心黑如墨，手毒似蛇’——你这是写状纸还是写话本？”
“状纸也要写得有文采！”
“文采又不能当证据！你得写清楚他干了啥、啥时候干的、怎么干的！”
沐云壑把笔一搁：“你说得对。爹重写。”他把纸揉了，重新铺一张，这回老老实实写：某年某月某日，魏其芳雇河头帮上门闹事；某月某日，造谣沐家蔬菜有毒；某月某日，指使伙计往沐家菜地水渠投放砒霜三包……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
沐松风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这回像样了。”
傍晚时分，沐竹喧和沐松风回来了。沐竹喧进门就嚷嚷：“逮着了！逮着了！”
“慢慢说。”温令仪给他倒了碗水。
沐竹喧灌了一口：“我跟大哥在镇上转了一下午，快到傍晚的时候，那个脸上有疤的伙计从魏家药铺后门溜出来了，背着个包袱，一看就是要跑！我上去跟他搭话，说我是收药材的，问他有没有货。他一开始支支吾吾的，后来我说‘魏掌柜让我来的’，他立马就放松了，说‘那你帮我跟掌柜的说，东西我放好了，钱得先结’——大哥你继续说！”
沐松风接过来：“他说‘东西放好了’，我估计就是砒霜。我直接把他扭到了沈稔那儿。沈稔一审，他就全撂了——魏其芳让他昨晚投毒，事成之后给他五百文，让他连夜跑路。”
沐栖迟攥着拳头：“五百文！又是五百文！魏其芳打发要饭的呢！”
萧景川在旁边淡淡开口：“他之前让柳大牛毁菜给两百文，这次投毒给五百文。钱是往上加的，说明他急了。”
沐松风点头：“对。而且这次他跑不了了。沈稔已经上报镇衙，明天开堂审这个伙计。吴郎中那边把砒霜备案记录也调出来了，魏其芳药铺私下买卖砒霜的事板上钉钉。”
沐云壑把状纸递过来：“状纸我写好了！你看看行不行？”
沐松风接过去看了一遍，难得露出点满意的表情：“行。爹你这次写得好。”
“那当然！你爹我好歹是读书人！”
温令仪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就是字还是有点丑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不提这个。”
全家笑了。
沐栖迟蹲在菜地边，摸着大黄的脑袋：“大黄，这回多亏你昨晚叫了，要不咱家全完蛋。明天给你加个鸡腿。”
大黄“汪”了一声，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
萧景川走过来，蹲在她旁边：“明天开堂，你跟不跟去？”
“去啊！我肯定去！那个伙计我当面指认他！”
“那你想好怎么说没？”
沐栖迟愣了一下：“就……就说我看见了呗。”
萧景川看着她：“你得说清楚——昨晚什么时候听见大黄叫的、听见之后做了什么、看见那个伙计在干什么、他手里拿的什么、往哪个方向放的。一条一条说清楚，别让对面钻空子。”
沐栖迟嘴张了张，转头喊：“爹——！景川说要我背词——！”
沐云壑从堂屋探出头：“背！背熟！上公堂不能含糊！”
“你教我！”
“你过来，爹给你写个词儿，你照着背。”
沐栖迟拽着萧景川往堂屋跑：“走走走，你帮我看词儿！你脑子好使！”
萧景川被她拽得一个踉跄：“你慢点。”
“慢不了！明天要上公堂，今晚得背熟！”
第二天一早，全家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去镇衙，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
柳婆子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两个穿官衣的衙役，手里举着一张文书，嗓子比谁都亮：“沐家的！镇衙传你们过去问话！有人告你们家投毒害人——！告状的是魏家药铺的魏掌柜！他说你们家的菜地里挖出了砒霜，是他家伙计亲眼看见你们自己埋的——！”
沐栖迟一听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：“他放屁——！”
沐云壑一把拉住她，转头冲温令仪喊：“她娘——！把状纸带上——！今天这官司咱打定了——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