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,深夜。
城南的一家私密养生会所,地下车库。
黑色商务车停在专属电梯口。
周砺山扯开领带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揉着眉心。
许颜和沈砚被接连处理掉之后,周砺山身边的空气变得极其紧绷。
公司里,谢以菲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,只知道核账、递文件;
九龙台里,那群老狐狸个个如履薄冰。
他今晚不想回江景公寓,也不想回那栋空荡荡的半山别墅。
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温宁这里。
顶层的大平层,门开的时候,扑面而来的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,而是极淡、极安神的木质香。
温宁站在玄关,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奶白色家居服,头发松松地披着。
看到周砺山疲惫的神色,她没有问“你怎么了”,也没有像许颜那样凑上来邀宠。
她只是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,拿出一双柔软的拖鞋,然后转身去厨房端出一只白瓷碗。
“熬了四个小时的花胶鸡汤,撇过油了。”温宁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你先喝口汤,我把浴缸的水放好了。”
周砺山坐在沙发上,看着面前的汤。
温度刚好,不烫嘴。
咸淡刚好,不腻人。
喝完汤,去洗澡。
浴缸里的水温、精油的配比、甚至灯光,全是他最习惯的刻度。
等他出来,温宁已经坐在床边等他。
她微微仰起头,眼神里全是仰慕、依赖和毫无保留的爱意。
这是周砺山最熟悉的眼神。
他这辈子,见过太多女人用这种眼神看他。
温宁做得最完美,她不争宠、不越界、不作闹,她就像一汪温水,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周砺山走过去,捏住温宁的下巴,俯身吻了下去。
温宁闭上眼睛,顺从地迎合他。
但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周砺山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。
他想起江景公寓里,谢以菲在灯下核报表的侧影。
那张脸永远没有这样的柔情,那双眼睛永远像结着冰的湖面。
一场情事结束。
温宁喘息着靠在他胸口,手指轻轻划着他的胸膛,柔声说:
“砺哥,你这几天很累吧,明天早上我熬点小米粥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:
“要不,我明天去公司给你送午饭吧?保证不打扰你,放下就走。”
周砺山原本闭着眼睛,听到这句话,忽然睁开了眼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温柔、完美、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女人。
她太想讨好他了。
她想通过“送午饭”这个动作,在这个男人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。
周砺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其烦躁的倦怠感。
他推开温宁的手,掀开被子坐起身,去床头摸烟。
“不用。”他咬起一根烟,点燃,“公司里有食堂,谢以菲每天会把我的工作餐安排好。你待在公寓里就行,没事别去公司。”
温宁的动作僵了一下。
她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,但她极懂得分寸,马上低下头,轻声应了一句: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她太听话了,听话到让周砺山觉得无趣。
周砺山抽着烟,看着温宁默默起身去卫生间清理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闷得慌。
在这个女人身上,他找不到任何“征服”的快感。
因为温宁从一开始就已经彻底投降了。
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尘埃里,用“完美的照顾”来乞求他的停留。
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起身穿好衣服。
“我回公司。”
周砺山拿起外套。
温宁从卫生间出来,头发还有些乱,眼眶微红,但她连一句挽留都没有:
“路上小心,披件大衣。”
周砺山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。
他坐在车后座,看着车窗外的夜景。
忽然自嘲地冷笑了一声。
以前,他觉得温宁这种安静懂事的女人最省心。
但现在,他发现,当一个女人对你的爱完美到像一个AI程序时,这种爱就变得一文不值了。
他忽然很想去江景公寓。
不是因为爱,而是因为谢以菲身上那种“不屈服”。
谢以菲不会在他半夜回去的时候给他熬花胶鸡汤,不会问他累不累。
谢以菲只会穿着那件素色的旧衬衫,在凌晨的餐桌上,把一份存有漏洞的报表推到他面前,语气公事公办:
“这里的数据对不上,需要重新核对。”
车子开向江景公寓。
周砺山知道,自己现在就像一条饿了很久的狼,放着端到手边的鲜肉不吃,非要去咬一根带骨头的刺。
因为只有那根刺,能让他觉得,自己还在活着。
凌晨两点十分。江景公寓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周砺山推门进来。
他身上那件定制大衣带着夜风的凉意,领口处残留着极淡的花胶鸡汤的香气,还有温宁那款没有任何侵略性的木质香。
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。
谢以菲坐在沙发上,没戴眼镜,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旧衬衫,正低着头,用指甲刀一点点剪平右手食指上因为频繁翻卷宗而劈开的指甲。
听见声音,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将指甲刀收进茶几的抽屉里,站了起来。
“平溪下周的物料清算表核对完了,电子版已经发到了您的企业邮箱。纸质版在餐桌上,需要您现在签字。”
她声音平缓,没有因为他的深夜归来而有半点起伏。
周砺山站在玄关,没有换鞋。
他看着她。
他想起在温宁那里时,温宁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将温水递到他手边,如何轻声细语地问他累不累。
温宁的眼里全都是他,像一面柔软的镜子,照出他高高在上的掌控感。
但此刻,谢以菲站在那儿。
她的眼神清明、冷静、甚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。
她看他,和看桌上那些冷冰冰的报表没有任何区别。
周砺山走过去,没看她说的餐桌上的文件,径直走到饮水机旁,接了一杯冷水。
他单手端着水杯,转过身,背靠在餐桌上,目光越过半个客厅,落在谢以菲的身上。
“今晚温宁问我,要不要明天去公司给我送饭。”
他喝了一口冷水,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关的下属。
谢以菲站在那里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:
“如果您同意,我会通知安保部给她放行。”
“我没同意。”
周砺山盯着她。
“好的。”谢以菲点点头,目光落向餐桌,“那文件……”
“谢以菲。”
周砺山打断了她。
他拿着水杯,慢慢走到她面前,隔着茶几站定。
距离不远不近,压迫感却如同实质般蔓延。
“我有时候在想,你是不是真的觉得,周砺山这个人,不值得你浪费哪怕半分钟的情绪?”
他微微低下头,视线落在她的眼睛里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钝刀在刮着她的皮肤。
谢以菲没有躲。
她抬起头,直视着他。
没有害怕,也没有故作镇定。
那一刻,她的目光就像一面干涸的湖底。
“砺哥,您的时间很金贵。我只是个外包助理,只该做好分内事,掺不得半分私人情绪。心绪一旦乱了,账目就要出错。我身上,也就剩这点用处了。”
她太理智了。
理智到连自己的卑微和命脉,都被她当成筹码,明码标价地摆在台面上。
周砺山看着她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今晚从温宁那个完美无缺的温柔乡里逃出来,驱车大半个城市回来,就像一个在沙漠里渴极了的人,偏偏要去咬一颗硬邦邦的石头。
这颗石头不会给他解渴,只会崩坏他的牙。
他心里那股在温宁那里生出的一丝轻飘飘的乏味,现在彻底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、无法言说的憋闷。
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。
然后,他退后了半步。
拉开距离,收回视线。
“签字。”
他转过身,走向餐桌,拿起笔,在文件的末尾潦草地划下自己的名字。
动作很快,力道很大,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。
签完,他把笔往桌上一扔。
没有再说一句话,径直走回卧房。
门关上了。
没有“砰”的摔门声,只是沉稳地扣合。
谢以菲站在原地。
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,她才缓缓地、极其漫长地吐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浊气。
她知道,今晚这一关,过了。
他不碰她,不是因为良心发现,而是因为,一个极度自傲的掌权者,在面对一份“绝对理智的防备”时,会觉得索然无味。
她赢了今晚的体面,也彻底输掉了在他面前作为“女人”的资格。
但在这个房间里,保住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
她走到餐桌前,拿起他签好的文件,检查了一遍字迹,确认无误后,收进档案袋。
然后她关了落地灯,在无边的黑暗中,走回了卧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