驼铃峡的朝阳渐渐偏移,金色的光束穿过层叠山壁,落在山道的碎石枯草之间,将峡谷里方才激战残留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。俘虏尽数押解整齐,九名柔然奸细两两缚锁,垂首立于道旁,面色灰败,再无先前潜伏窥探的阴诡气焰。所有羊皮密信、蜡丸谍报、毒针迷烟等证物,全部用油布双层包裹,妥善收纳在驼身行囊之中,件件完整、铁证俱全。
木兰抬手远眺东南方向主营的方位,天际开阔,荒原平铺万里,唯有远处几道浅淡的山梁横亘视野。从驼铃峡折返主营,需横穿三十里开阔荒滩,再途经一处河谷隘道,全程无险峻大山遮蔽,视野通透,却也最容易遭遇野外游荡的柔然游骑、漏网斥候。
“清点人手,整顿行装,即刻返程。”木兰沉声下令。
随行十名士卒迅速列队,检查腰间兵刃、背上弓矢,确认无缺失、无损坏。经历一番潜伏伏击,众人精神依旧紧绷,无人敢松懈。常年戍守边境的老兵都清楚,荒原之上,最凶险的从不是正面埋伏,而是收网得胜之后的归途大意。敌军一旦得知据点被拔、谍线被破,必然会派出游骑沿路搜截,试图劫回俘虏、销毁密信。
士卒押着俘虏缓步启程,八头骆驼负重前行,脚步沉稳。为防止奸细沿途故意拖延、伺机滋事逃窜,木兰特意安排两名士卒前后盯守一队俘虏,步步紧随,全程严控,不许任何人抬头张望、不许彼此私语、不许故意滞步。
队伍行出驼铃峡山口,视野骤然放开。扑面而来的荒原长风裹挟着细沙,吹得众人衣甲猎猎作响。放眼望去,千里荒滩枯草连绵,高低起伏的土丘错落分布,无林木遮挡、无村寨人烟,寂静得近乎诡异。
“花队,荒原太过安静了。”老兵低声提醒,“往日这个时辰,荒原之上偶有飞鸟掠空、走兽窜草,今日一路行来,连虫鸣鸟兽声响都无,怕是不对劲。”
木兰脚步一顿,眼底眸光骤然凝紧。
她征战边地数年,早已熟悉荒原地貌与生态。越是看似死寂空旷的荒滩,越容易藏有伏敌。鸟兽闻声隐匿,是生灵的避险本能,足以证明这片区域,早已有人马潜伏盘踞。
“全员戒备!”木兰立刻扬声传令,“弓矢上弦,短刃出鞘,队伍收紧阵型,俘虏护在队伍正中,前后两翼排布警戒,加快脚程,切勿落单!”
令声落下,十名士卒瞬间变换阵型,两两一组,前哨探路、后卫断后、两翼护防,紧密将人犯与证物骆驼围护在核心,阵型严实,滴水不漏。所有人敛息凝神,目光锐利扫视四方土丘荒坡,时刻提防突发敌情。
队伍提速前行,不过数里路程,左侧前方一处高土丘之后,骤然冲出十余道快马黑影!
马蹄奔腾,踏碎荒滩死寂,尘土飞扬,声势迅猛。清一色草原快马、柔然轻骑装束,骑手身披短甲、腰悬弯刀、背负长弓,人马速度极快,杀气扑面而来。为首一人披暗红色皮袍,头戴铁箍,眼神凶戾,正是先前从枯井据点混战中侥幸逃窜的那名柔然斥候。
此人当日拼死突围,一路奔逃,恰好撞见柔然外派巡边的游骑小队,立刻报知了苍狼被擒、驼铃峡谍线被破、大批密信落于魏军手中的噩耗。游骑头领得知核心谍资、潜伏名册尽数泄露,大惊失色,当即带队全速沿路拦截,务必劫回俘虏、夺回密信,否则半月之后的柔然大举突袭计划,将彻底败露。
“魏军小辈,留下人犯与密信,饶你们全尸!”柔然游骑头领勒马横刀,立于阵前,胡语嘶吼,声震荒滩。身后十余骑纷纷勒马列阵,弯刀出鞘,寒光森森,死死封堵住前行去路。
荒原狭路,前后无援、左右无蔽,避无可避、退无可退,真正的狭路相逢,骤然爆发。
士卒见状,无人慌乱,迅速结盾列阵,死死护住核心队伍。众人连日跟随木兰征战,早已习惯绝境御敌,阵型丝毫不乱,甲胄相抵,弓矢对准前方骑队,蓄势待发。
被围护在中间的柔然俘虏见状,眼底瞬间燃起希冀之光,纷纷挣扎躁动,试图挣脱绳索,配合外部骑队作乱。
“安分伏法!”守押士卒厉声喝止,抬手刀背重压,瞬间压制住躁动的俘虏,“大势已去,负隅顽抗,唯有死路一条!”
木兰踏步而出,立于阵前,长刀横握,身姿挺拔,面对十余精锐柔然轻骑,神色平静,无半分怯意。她目光扫过对面骑队,瞬间摸清虚实:一共十三骑,人人精于奔袭近战,马力充沛、兵刃锋利,是常年巡边厮杀的精锐游骑,战力远胜于普通斥候。
反观己方,仅有十名步卒,无战马、无重甲、无援军,步对战骑,天然劣势。一旦被对方骑兵冲阵突破阵型,俘虏被劫、密信被夺,连日所有追查、埋伏、破局之功,将尽数付诸东流。
“所有人听令!”木兰声音清亮坚定,穿透风啸马蹄,“阵型死守不乱,优先护住证物、守住俘虏!敌骑冲阵,以长戈拒马、短刃近身缠斗,绝不许一骑突破防线!今日狭路相逢,无退无避,唯有死战护功,死守归营通路!”
“死守通路!死战护功!”十名士卒齐声怒吼,声震荒原,士气暴涨。
对面柔然头领见魏军人少势寡,却战意凛然,顿时怒极反笑:“区区十数步卒,也想挡我草原铁骑?今日便让你们埋骨荒滩!”
话音落下,他高举弯刀,厉声嘶吼:“冲锋!斩尽魏军,夺回谍卷!”
十三骑柔然轻骑齐齐催动战马,马蹄翻飞,尘土滔天,如黑色洪流,直冲魏军步卒阵型。奔袭之势迅猛霸道,马蹄踏地震得荒草翻飞、沙土激荡,扑面而来的肃杀气息压得人呼吸滞涩。
眼见铁骑将至,木兰不退反进,身形骤然前冲。
她深谙骑兵战法短板:战马冲阵势不可挡,却最怕近身缠打、无路回旋。远距离对冲步卒必败,唯有贴身近战,废掉战马机动优势,方能破局。
“前排蹲盾!戈矛扎马腿!”
刹那间,前排两名士卒半蹲沉身,巨盾抵地,死死顶住正面冲击。后排士卒长戈前刺,锋芒直指奔袭马腿。
柔然首骑战马距离阵型不足三丈,奔腾之势已然成型,根本无法收势。只听数声闷响,长戈精准扎入马腹马腿,奔马吃痛凄厉长嘶,前蹄骤然失力,轰然翻倒。马上柔然骑手重心失控,狠狠从马背摔落,尘土翻飞间,尚未起身,木兰长刀已然贴身而至。
白刃相接,锋芒咫尺!
不等对方挣扎起身,木兰刀背狠狠劈砸其肩甲,力道刚猛,瞬间砸碎护甲、震碎筋骨。那人惨叫一声,瘫软在地,彻底失去战力。
一骑落马,冲阵之势瞬间滞涩。后续骑队来不及收势,纷纷避让冲撞,高速奔袭的阵型瞬间大乱。
就是这一瞬破绽!
“全员突进,近身缠斗!”
木兰一声令下,身形杀入骑队混乱之中。长刀翻飞,不劈人头、不斩致命,专挑马腿、肩臂、手腕等处击打,招招控力、招招制敌,不求斩杀、只求击溃。
白刃交错之声密集炸响,金铁相击、兵刃碰撞、战马嘶鸣、怒吼惨叫交织一片。荒原之上,无任何遮掩,纯粹的近身血战,凶险万分。
一名柔然骑手绕开盾阵,提刀斜劈,直取身侧一名年轻士卒。那士卒年少血勇,却经验尚浅,一时躲闪不及,眼看刀锋将至。木兰眼角余光瞥见,身形骤然侧转,手腕翻转,长刀精准格挡。
“铛——!”
两刀相撞,巨力震荡,震得对方虎口开裂,弯刀脱手翻飞。木兰顺势踏步近身,手肘猛击其胸口,力道沉猛,直接将人撞落马下,反手摁地制服。
另一侧,两名柔然骑兵两两配合,左右包抄,试图绕开正面战团,直冲队伍核心,劫夺俘虏与密信。留守护后的两名老兵早有防备,弃远攻、专近战,短刃翻飞,死死缠住二骑。步卒贴身,战马无法辗转冲刺,骑兵优势尽失,只能被动格挡,节节败退。
荒原大风呼啸,卷起漫天沙尘,遮蔽视野,战局愈发胶着凶险。柔然骑队虽然人少,却个个悍勇嗜血,常年草原厮杀,搏命招式狠辣阴毒,招招直取要害。魏军士卒依托阵型、听从调度,配合默契、攻守有序,以稳克狠、以合破散,死死咬住战局,绝不溃败。
那名逃回来的柔然斥候,深知今日一旦战败,自己罪责难逃,于是疯了一般死战,提刀直冲木兰,招式不顾一切、疯狂搏命,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。
“是你毁我谍巢、擒我头领、断我大计!今日我与你同归于尽!”
此人双目赤红,状若疯魔,刀锋刁钻狠戾,尽是拼死路数。
木兰神色沉静,临危不乱,身形辗转腾挪,避其疯猛攻杀,不与其硬碰蛮力,专找招式破绽。对方越是急躁拼命,漏洞越是百出。数个回合缠斗,对方一刀空劈、身形前倾,重心彻底失衡。
木兰抓住转瞬契机,侧身闪至其侧后方,长刀贴颈一横,刀锋停在咽喉一寸之处,精准控力,寒气逼人。
“束手就擒!”
冰冷的刀锋贴喉,疯魔的斥候瞬间僵住,浑身冷汗直冒,所有悍勇疯狂尽数消散,再不敢妄动半分。士卒立刻上前,将其死死摁地捆缚。
主将被制、死士被擒,剩余柔然骑兵军心彻底崩盘。原本悍勇搏杀的众人,见状胆寒心惊,招式大乱,战意溃散,一个个只想突围逃窜、保命脱身。
战局彻底逆转。
木兰高声喝令:“分人封堵四方,不许放走一骑!优先废马、其次擒人,尽数活捉!”
剩余士卒立刻分流卡位,封住所有逃窜方向。原本胶着的战局,瞬间变成一边倒的清剿。柔然骑兵失了军心、没了主将、破了阵型,再无反抗之力,一个个被纷纷击落马背、就地制服。
短短一炷香的血战,十三骑柔然精锐游骑,全数被制服生擒,无一人漏网、无一人逃窜。
荒原之上,狼藉遍地。散落的弯刀、弓矢、断裂的马缰随处可见,数匹战马负伤瘫倒,剩余战马惊恐伫立,再无先前奔腾杀伐之势。魏军十名士卒虽有数人手臂划伤、肩背擦伤,却无一人重伤、无一人阵亡,全员稳住阵型,守住了核心人犯与绝密谍信。
硝烟渐散,风沙渐平。
木兰收刀伫立,呼吸微微急促,衣甲沾染尘土血渍,却身姿挺拔、战意凛然。环视满地被俘的柔然骑兵,加上先前九名谍线奸细,今日一战,共计生擒柔然要害奸细、精锐游骑二十二人,缴获战马十一匹、弯刀十三柄、长弓八张,更护住了足以改变北疆战局的绝密谍报。
随行士卒人人面露振奋,眼底满是敬佩。方才绝境狭路、步对战骑,任谁看来都是必死之局,却凭主将沉着调度、近身搏杀,硬生生逆转战局、全胜收官。
“花队,尽数肃清,无一逃脱!”老兵上前高声禀报,语气振奋,“敌骑拦截企图劫密救囚的图谋,彻底破碎!”
木兰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一众新增俘虏,沉声开口:“这批游骑是柔然外派巡边精锐,知晓更多边境暗哨布局、兵力调动详情,价值极高。严加看管,分开关押,不许串供,返程之后立刻交由中军连夜审讯,深挖柔然外围游骑布防体系。”
经历这场狭路血战,再无人敢小觑这支十人小队。看似单薄的步卒队伍,凭借默契配合、严明军纪、主将智谋,硬生生在开阔荒原击溃精锐铁骑,守住了边防最重的机密。
木兰抬眼望向主营方向,前路依旧漫长,可所有人心中再无半分忐忑。历经谍战暗流的缜密周旋,又经白刃相接的铁血硬战,线索稳固、证据确凿、敌谋尽破、军心大振。
收拾战场、收拢兵刃、看管俘虏、重整队伍,一切井然有序。
风过荒原,吹散杀伐硝烟,前路明朗坦荡。一场猝不及防的狭路血战落幕,柔然最后的拦路力量尽数覆灭,通往主营的归途,已然彻底打通。接下来,便是携全胜之功、持绝密谍证,归营报捷,排布防线,静待半月之后的北疆对垒,彻底粉碎柔然蓄谋已久的侵边大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