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视片刻,它摊开前爪,掌心里有一块橙黄色像面包的东西,我第一反应是食物,能吃,因为有甜香味若隐若现地飘出来。
我指了指自己,有点不大相信:这是给我的?它这个块头,想必也有点道行,竟然能看懂我的意思,微微点了点头。
能交流就好办,我从它爪子里小心接过来,软软的,香味更浓。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无数的传奇故事,这种荒山野岭中鬼狐精怪手里的食物,几乎没有可能是真正能吃的东西,没准就是癞蛤蟆,土虫子幻化来的。
但是,我太饿了,这种香味真不是我能克制的,天人交战移时,理智最终败下阵来,大不了就当荒野求生了,贝爷能吃的,我凭什么不能吃,心一横,眼睛一闭,直接塞进嘴巴里,味道还不错,甜,咬一口还流汁。
那家伙看我吃了它的东西,像是很满意,嘴巴诡异地咧出一个弧形,它竟然在笑!
我突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,理性思维重新占了上风,这事太古怪了,我大半夜从崂山的玉清别院逃出来,一路连滚带爬到了这座破庙,陆逢不见踪影,睡到半夜饿醒了,竟然有只大号黄鼠狼给我送吃的。
这种情节拍出电影来恐怕也没人信,我心里的惊悚指数拉满,手里的面包吃了一半,剩下一半拿在手里,实在不敢再往嘴里送了。那只黄鼠狼歪了歪头,说了句人话:“不好吃吗?”
人在恐惧时的第一反应,就是倒吸冷气, 一瞬间,我只觉得喉咙发紧,无法呼吸,真正是毛骨悚然。
说起来也是没出息,咱大小也是玄灵王者,身边不乏异能之士,常三爷,黄五爷,甚至七姑,都算是异族得道,根子上讲,和眼前这只黄鼠狼没有太大区别。但是,我只能说,这完全是两码事。
不管是常三爷黄五爷,还是七姑,在我面前,都是以人的形体姿态出现的,别人不说,没人会觉得不对劲,这和荒山破庙里一只毛茸茸的大号黄鼠狼笑眯眯地和你搭话,诡异程度不可同日而语。
想起七姑他们,我渐渐定住了神,从最初的恐惧慌乱中镇定下来,告诉自己,不用大惊小怪,七姑能说话,凭什么不让眼前的大黄说话,没道理,而且,更难能可贵的是,人家辛辛苦苦送吃的,也算是诚意拉满,这年头,锦上添花是小人,雪中送炭是君子,功利一点说,只要能帮上忙,在我饥寒交迫的时候接济个一顿半顿的,就是我的恩人,就是我的上帝。
心理建设完毕,再看面前的黄鼠狼,感觉顺眼多了,我坐起身来,强装镇定地问它:“有事啊?”
“他们都说你好说话,”这家伙真的开了口,我反倒定下了心,听它声音有点公鸭嗓,哑哑的有点好笑,它看我一眼,说道,“黄五爷是我本家,前几天有人指点,说我要想讨个出身,可以找您帮忙,你看我是像人,还是像神啊?”
这是讨封啊,传说中的事,让我给碰上了。没办法,谁让我没出息,忍不了饥饿,吃了人家的东西呢。我听老辈人讲过,黄鼠狼修炼到一定程度,想变人,就得讨封,但是,他们嘴里当个传奇故事讲,却没说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应对。
这不扯吗?考试前告诉我这题会考,却没说答案,现在怎么办,我脑子一转,既然拒绝不了,那就干脆往大了说。我抬头看了眼正堂里的神像,烛火闪烁之下,陆逢的表情有点戏谑的味道,似乎在说:看你怎么办?
拿定主意,便说道:“我看你像···”我稍作停顿,有意吊下它的胃口,看它眨巴着期待的小眼神,继续说道,“像神,像大神,像青泽山山神,像天帝,像昊天···”
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很难相信一只黄鼠狼的表情竟然也可以瞬息万变,从开始的惊喜,逐渐转为惊恐,这家伙看我还要继续往下说,上来用爪子把我嘴给捂上了,颤着声说道:“兄弟,不至于不至于,咱不说话了行不?”
看我点了头,它慢慢松开爪子,小心翼翼地转身,蹑手蹑脚地想走,又生怕我说出更加可怕的话来,一直回头看着我,出门前还给我竖个大拇指,脸上分不清是哭还是笑,说道:“仗义!”
一阵倦意袭来,我又昏睡过去,只觉得刚眯了没几分钟,再一睁眼,天色已然大亮。算起来,我有一天多没正儿八经吃顿饭了,这会儿应该虚弱得下不了床才对,但奇怪的是,肚子里并不觉得饿,反倒有种饱腹感,精神头也比平时好很多,简单说就是心明眼亮,我推开屋门,日已过午,天空晴得像被水洗过一样,蓝得像块水晶。
最近没有手机,日子过得相当随意,不用分工作日和休息日,不知道日期月份,更不关心时令节气,像是回到了小时候。不过,从门口看过去,触目可及的,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浓绿,中间杂着粉色的点缀,碧草蓝天,白杨绿水,让人心旷神怡。
气温也更高了,穿着单衫还有点冒汗,我关上大门,慢慢踅回来,靠在门槛上席地而坐,嘴里叼一根毛毛草,逐渐放空自己,脑子里什么都不想,就这么眯着眼睛看着残破的石墙,努力攀援的爬山虎,还有泛着碱花的石碑,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,看看而已,入眼而不入心。
最近几个月的奔波跋涉,我身心俱疲,这座远离尘嚣的荒野小院,对修养身心来讲,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。
反正没什么事,我叼着草靠着墙根,就这么看着日影西斜,待烦了就爬起身来,回我的木板床上继续躺着。到现在肚子也不饿,不用操心吃什么,省了多少心,我也懒得去想是什么缘故,人一旦不用为填饱肚子发愁,生活的成本就可以降到最低。
不知道眯了多久,我被一阵推门声惊醒,本来没当回事,转念一想不对,这里是荒原野外,除了自己,不应该再有别人,难道那只黄鼠狼又回来了?我睡意全无。
隔窗看时,大门外出现一个戴着斗笠,挽着裤脚的中年汉子,他关上房门,把手里的锄头放在墙根,转身就去一个水坑里洗手,看样子,他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,难不成是陆逢回来了?
转念一想不对,陆逢是山神,风雨随身,幻化无形,没道理把自己搞得像个种地回来的老农一样。
那人摘下斗笠看了看天,似乎也觉得天热,拿斗笠扇了两下,顺手便挂在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