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文姬进长安那天,城里的读书人站在了街两边。
蔡邕蔡伯喈的名字,太学生都认得。他被王允杀了之后,士林寒心了几年。如今他女儿被人从草原上接了回来。
蔡文姬换了一身素衣,从马车上下来,站在长乐宫前。她怀里还是那张焦尾琴。
林辰陪在她身边。
何太后亲自迎到了宫门口。她打量着这个年轻女子,看她脸上那点风吹出来的粗糙,又看她那双干净的眼睛。
“蔡先生。”何太后开口,“宫里都收拾出来了。你这一路,累了。”
蔡文姬福了一福:“太后厚爱。”
貂蝉端着一盏茶走过来,双手递上。两个女子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。
貂蝉没说话,只是又福了一福。蔡文姬接过茶,冲她点头。
城外大营里,甄三已经收拾出了一间干净的帐篷。她看着蔡文姬进来,看着这个女子站在帐篷中央,四下打量那简陋的铺位,眼圈红了。
“蔡姐姐。”甄三低声道,“委屈你先在这儿住几日。等将军打完了淮南,再给你寻个好院子。”
蔡文姬摇了摇头:“姑娘说哪里话。能活着回来,能再看见长安的天,我已经是捡回来的人了。”
蔡氏抱着账册路过,听见这话,停下脚步。温氏正蹲在一旁分粥,也抬起头。
几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夜里,林辰从宫里出来,路过蔡文姬的帐篷。
帐里亮着一盏灯。他听见琴声。
一段接一段,都是往下坠的调子。那调子从帐缝里渗出来,在营地里飘,飘得站岗的兵都停了脚。
林辰站在帐外,没进去。
一曲终了,帐里静了很久。
“将军。”蔡文姬的声音传出来,“既然来了,就进来坐吧。”
林辰掀帘进去。
蔡文姬坐在灯旁,焦尾琴横在膝上。她抬眼看他:“将军在帐外站了多久?”
“一曲。”林辰说。
蔡文姬把琴放平。
“将军听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这是《胡笳十八拍》。我爹死的时候,我在草原上,连他坟头的土是黄是黑,都不知道。这曲子,是我自个儿在那些年写下来的。”
她声音很平。
“将军把我接回来,不止救我一个人。我满肚子的诗,满肚子的字,都跟着回来了。”
“先生往后想做什么?”林辰问。
“写书。”蔡文姬说,“我爹没写完的汉史,我接着写。我在草原上那些年,也想写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
“你写。”他说,“长安城里,没人敢动你一支笔。”
出了帐篷,郭嘉正在外面等他。
“将军。”郭嘉摇着扇子,脸上的笑收了,“文姬姑娘这一回来,士林心就稳了。可南边,等不得了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咱们断了寿春三个月粮道,袁术急了。”郭嘉压低声音,“他这回出兵淮北,是奔着粮来的。寿春城里,已经开始吃人了。”
林辰眉头一皱。
“桥蕤为先锋,领兵两万,已经过了九江。”郭嘉道,“吕布将军先一步领兵出了长安,昨儿过了陈留。他这会儿在谯县以南撞上桥蕤,派人飞骑来报。”
“吕布怎么说?”
“他说。”郭嘉咧了咧嘴,“‘桥蕤那点货色,还不够俺一戟挑的。请将军快些来,他好开仗。’”
林辰没忍住,笑了。
这人。
“点兵。”他说,“这回,不绕了。直扑淮南。”
当天夜里,大营的号角又响了。
甄三抱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征袍,站在帐篷门口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袍子递过去。
“这回回来,我给你做新的。”她说。
林辰接过来,披在身上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天没亮,大军开拔。
二十四台钢铁巨兽碾过长安北门,往东南去。
蔡文姬站在城头,抱着琴,望着那一路烟尘。她没说话,按下琴弦。
弦声清越,送出老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