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监控里的我·下
十月十五日，凌晨三点零七分。陈默站在监控室门口。
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一遍。带着笑腔，像在叫老朋友：“陈默，开门啊。我换班来了。你值了半宿了，该歇歇了。”
林小雨压低声音：“别开。那不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退后两步。扫了一眼操作台。六台显示器。五台黑着。第六台亮着。画面里是监控室内部。空椅子。空操作台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灰色外套。黑框眼镜。是他自己。正对着镜头笑。
他伸手按了第六台显示器的电源键。屏幕灭了。门外的声音变了。笑腔没了。变成平直的陈述：“你关掉监控我也在。我就在门外。我比监控更真实。监控会没电。监控会坏。我不会。”
陈默转头看林小雨。“你从窗户翻出去。去三楼教室。把学生带下来。走楼梯。到一楼集合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在这里拖住它。两分钟。”
林小雨没犹豫。拉开窗户翻出去。落地声很轻。陈默转向操作台。重新打开第六台显示器。画面里那个“他”还在门口站着。但没有笑了。面无表情。和他现在的脸一模一样。
他掏出手机。打开相机。前置摄像头。镜头对准自己。屏幕上映出他的脸。正常的脸。他对着镜头做鬼脸。吐舌头。翻白眼。龇牙。屏幕里的他同步做着。完全同步。
他关掉相机。打开监控软件。管理员权限。密码是档案科通用的。他登进去。找到第六台摄像头的控制面板。帧率设置。他把帧率从每秒三十帧改成了每秒六十帧。
然后他对着门口喊：“你进来吧。门没锁。”
门把手转动。门推开。另一个“陈默”站在门口。一模一样的外套。一模一样的眼镜。甚至连左手食指上那道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唯一不同的是表情。那个“陈默”脸上挂着一种笃定的、从容的笑。像一切尽在掌握。
“你开了帧率。”门口的“陈默”说。“把三十帧改成六十帧。你想让监控拍得更流畅。更真实。”
“对。监控比人更真实。这是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“那如果监控拍到的画面和人不一样呢？”陈默走到操作台前。手背在身后。偷偷按下了手机录像键。“如果监控拍到的是你想要的版本。但人做出监控捕捉不到的动作呢？”
门口的“陈默”歪了一下头。这个动作他平时不会做。太夸张了。是演的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面对着门口的“陈默”。举起双手。然后他开始做鬼脸。挤眉弄眼。嘴巴歪到左边歪到右边。舌头伸出来缩回去。快速切换。一秒换一个表情。
门口的“陈默”盯着他看。脸上的从容在消失。它试图模仿。但跟不上。它挤出第一个鬼脸的时候陈默已经做了三个。它面部肌肉抽搐着追。同步不了。表情开始扭曲。五官错位。
“你在干什么！”它吼。声音裂了。变得尖利。不再像他的声音。“停下！”
“你模仿不了。”陈默一边做鬼脸一边说话。嘴巴歪着。舌头卷着。声音含糊。“因为你不是我。你不知道我下一秒会做什么表情。你只能根据监控数据来猜。但监控有延迟。有卡顿。有帧率限制。你把你自己困在了数据里。”
门口的“陈默”开始崩解。从脸开始。五官像像素块一样剥落。灰色外套变成乱码一样的条纹。它的身体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。一块一块碎裂。它伸出手。手指在消散。尖叫声变成白噪音。
陈默继续做鬼脸。同时按下手机录像键停止。然后他把录像传给了监控软件。替换第六台摄像头的实时画面。画面里是他自己做鬼脸的循环。快速切换。永不重复。因为他在录像里做了四十七个不同的鬼脸。三秒一个。循环播放。
门口的“陈默”彻底碎了。碎成雪花点。消散在空气中。走廊恢复安静。日光灯正常亮着。监控室里六台显示器全部亮着。屏幕上全是同一个画面：陈默在做鬼脸。
他关掉手机。走出监控室。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林小雨带着三十七个学生走过来。学生们脚步整齐。但表情正常了。不再模糊。五官清晰可见。三十七张年轻的脸。
“解决了？”林小雨问。
“暂时。”他掏出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下：
“监控事件结束。破解方式：用行为打乱监控数据。让扮演者无法同步。原理：替身依赖监控学习。监控失真则替身崩溃。监控软件被替换为鬼脸循环。需定期更换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看向学生们。“去负二层。现在。”
林小雨拦住他。“怎么去？黑板擦不掉。裂缝没出现。”
“铜钥匙。”他掏出钥匙。“值日生说门在黑板裂缝。钥匙插进去往下转。”
他们上到三楼。走进教室。黑板上的字还在：“值日生：陈默。今日任务：带学生去负二层。逾期不候。”
陈默走到黑板前。举起铜钥匙。钥匙尖对准黑板正中央。插进去。黑板表面是硬的。但钥匙尖碰到板面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“噗”。像戳破了什么。然后黑板从钥匙插入点开始裂开。裂缝向四周蔓延。透出光。暖白色的光。和教室的冷白灯管完全不同。
他握紧钥匙。往下转。顺时针。转了四分之一圈。裂缝扩张。黑板分成了左右两半。中间是一道楼梯。石阶的。往下延伸。看不到底。暖白色的光从楼梯深处透出来。
“走。”他对学生们说。
三十七个学生开始下楼梯。一个接一个。林小雨走在最后。她进裂缝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来？”
“来。”
他拔出铜钥匙。黑板在他身后合拢。教室恢复原样。白板。空椅子。窗帘破洞漏进来的月光。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楼梯里光线充足。石阶干燥。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、陈旧的水汽味。像澡堂。又像地下室。他跟着学生们往下走。走了大约三分钟。楼梯尽头是一扇门。铁门。锈迹斑斑。门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：
“负二层。替身工厂第一车间。凭钥匙进入。”
他掏钥匙开门。门后是一条走廊。白色瓷砖墙壁。日光灯管亮着。和刚才的楼梯完全不同。干净、现代、像医院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玻璃窗。透过窗户能看到一间间房间。每间房间里都有一个操作台。台子上躺着人。穿着白色病号服。一动不动。
他走过第一间。往里看。操作台上躺着一个男人。四十多岁。秃顶。脸上戴着氧气面罩。床头挂着病历卡。他凑近看。病历卡上写着：“替身编号007。原型：陈默。进度：百分之四十二。预计完成：七十二小时。”
他往第二间看。同样的操作台。同样的人形。但床上的人脸变了。变成了王芳的脸。
他转头看林小雨。她也在看。脸色苍白。“这些替身。都在用你的形象做模子。”
“不只是我。”他指着第三间房间。床上的人脸又变了。变成了林小雨的脸。马尾辫。灰色卫衣。
“每一个见过我的人都在被复制。”他说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皮鞋踩在瓷砖上。清脆的。有节奏的。一个人走过来。灰衬衫。黑西裤。手里拿着点名册。值日生。他的脸已经完全成形了。年轻的陈默。三十四岁的脸。但表情疲惫。像熬了很多年夜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说。“三十七个学生。加上你。三十八个。名单够了。第一车间可以开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