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监控里的我·上
十月十五日，凌晨两点四十分。出租车停在第二中学门口。
陈默下车。付钱时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一眼。“小伙子，这么晚去学校？这学校不是拆了吗？”
“找人。”
司机没再多问。掉头走了。尾灯消失在雨雾里。陈默推开铁门走进去。操场杂草在夜风里晃。旧教学楼黑黢黢地立在东侧。三楼东边那间教室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。学生们还在。
他走进教学楼。上到三楼。推开教室门。三十七个学生整整齐齐坐在座位上。面朝黑板。林小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听到门响抬头看他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“王芳救出来了？”
“救出来了。”
“值日生呢？”
“跟踪我。但暂时没动手。”
他走到讲台前。抬头看黑板。那行粉笔字还在。“值日生：陈默。今日任务：带学生去负二层。逾期不候。”他伸手去擦。粉笔字纹丝不动。像刻进黑板里了。
“擦不掉。”林小雨说。“你走了之后我们试过。黑板擦、湿布、指甲抠。都没用。”
他收回手。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下：
“黑板任务不可擦除。负二层入口在黑板裂缝。但需要钥匙。铜钥匙插入裂缝，往下转。”
他正写。教室角落的广播喇叭发出一声电流杂音。滋啦。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。男声。低沉。像念稿子：“请值日生到监控室。请值日生到监控室。”
陈默抬头看喇叭。林小雨站起来。“监控室在一楼走廊尽头。我之前看到过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出教室。下楼。一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。贴着“监控室”三个字。门没锁。他推门进去。监控室不大。操作台上摆着六台显示器。屏幕上全是监控画面。教室、走廊、操场、校门口。
他坐下来。看着屏幕。第一台显示器：三楼教室。三十七个学生坐着。林小雨站在讲台旁边。一切正常。第二台：走廊。空着。第三台：操场。杂草在风里晃。第四台：校门口。铁门半开。
第五台显示器出了点问题。画面里是他自己。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。但他不是在监控室里的椅子上。画面里的他坐在讲台前面。面对三十七个学生。在讲课。嘴巴一张一合。说个不停。
他把目光从第五台显示器移开。抬头看真实的教室方向。玻璃窗隔着走廊。他能看到三楼教室透出的灯光。他又低头看第五台显示器。画面里他还在讲课。讲到兴头上。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
他从来不在人前笑成这样。他对着镜子确认过无数次自己的表情。他最开朗的笑也只是嘴角微微翘一下。
“林小雨。”他对着对讲机说。监控台上有对讲机。他按下去。“你往讲台方向看一眼。我在不在？”
对讲机里传来林小雨的声音：“你不在。你不是去监控室了吗？”
“再看一眼。讲台上有没有人？”
沉默了两秒。林小雨的声音回来了。带着一丝迟疑：“没有。讲台空的。”
他把对讲机放下。盯着第五台显示器。画面里的他还在讲课。而且更夸张了。手舞足蹈。眉飞色舞。这不像他。完全不像。
他伸手关掉第五台显示器。屏幕黑了。他松了口气。然后第六台显示器亮了。画面里是他。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。正在看监控。但画面里的“他”正对着镜头笑。露出牙齿的、标准的、灿烂的笑容。他本人正坐在同一张椅子上。面无表情。
他对镜头笑。镜头里那个“他”也在对他笑。他眨了一下眼。画面里的“他”没有眨眼。他再眨一下。画面里的“他”依然睁着眼。笑容不变。
他站起来。拉开监控室的门。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他对着走廊喊：“林小雨！你下来一下！”
脚步声从楼梯传来。林小雨出现在走廊拐角。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进监控室看一眼。现在。马上。”
林小雨走进监控室。看了一眼第六台显示器。她盯着屏幕上的画面。那个正在笑的“陈默”。
“他在笑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有笑。”
“我没说你。”她回头看他。“我说画面里那个。画面里的你在笑。你本人没有笑。”
“对。这就是问题。”
他又指向第五台显示器。虽然关了。但林小雨知道他说什么。
“画面里的你在讲课。表情很丰富。现实中你从来不那样。”
“所以。”陈默说。“监控拍到的不是我。是某个东西在扮演我。而且它扮演得很投入。很享受。”
林小雨看着第六台显示器。画面里的“陈默”还在笑。笑着笑着。他举起手。对镜头挥了挥。然后他开口了。监控没有声音。但陈默读唇形。他读出来了。
“下一个。”
他拿出对讲机。按下录音键。对着对讲机说：“十月十五日，凌晨两点五十分。发现监控异常。画面中出现角色扮演者。模仿我的形象进行动作。但表情与现实不符。疑似替身工厂预演。正在通过监控学习我的行为模式。”
他松开按键。对讲机扬声器里传出声音。不是回复。是那个水底冒泡般的鬼语：
“替身工厂第三车间。预演区。你的监控画面正在被用于训练替身。七十二小时后。第一版替身完成。它会替代你出现在所有人面前。而你。会被系统判定为‘过时版本’。启动删除程序。”
他攥紧对讲机。回头看向林小雨。她也在看他。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。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他说。“和工厂记账的时间一样。”
第六台显示器里。那个“陈默”忽然不笑了。他站起来。走出了监控画面。屏幕空了。三秒后。监控室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很轻。很规律。有人正走过来。
林小雨转头看向门口。“是不是你叫了其他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
脚步声停在监控室门外。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。他的声音。但带着笑腔：
“陈默，你在里面吗？我来换班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