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豆大小的血印,贴在雪白宣纸的背面。
沈辞拔出修削错字用的薄刃骨刀。沈辞把刀锋贴住纸面,刀尖切进纸壳,手腕往上一挑。
纸面响了一声,很轻。
染血的纸浆被剥下一小片。沈辞把纸浆搓成米粒大小,塞进嘴里。沈辞抿住嘴,喉结动了动,把那点东西咽下去。
铁锈味留在舌根,劣质徽墨的酸味也钻了上来。
大梁科场的杀局,露出刀口。
前天未时三刻,送热水的号军推着独轮车走过甬道。车轴压过青石板,声音两重一轻。号军走到天字丙号房侧面,脚步停了一下。
很短。
号军抬起铁皮水桶,桶边碰了碰号舍后墙的第三块青砖。
叩。
声音发虚。
砖里面是空的。
沈辞闭上眼。沈辞把呼吸压低,脑中留下几处东西,号军压低的斗笠,郑铎站在栅栏外时那一下停顿,袖口里慢慢游走的手指,还有刚才被刮下来的血印。
线索接上了。
号军敲砖,是在确认位置。那块砖能动,是一块活砖。
郑铎按下血印,是在点名。夹墙里的人知道该找谁。
今夜子时,砖会被推开。
二更号炮响过。
风雪打在贡院屋脊上,声音压过了甬道里的动静。
沈辞坐在木板上,狼毫蘸满墨汁,笔尖落在另一张草稿纸上。沈辞没有回头,右手继续写,纸面上慢慢多出一行墨字。
身后一尺,砂砾挤动。
沙沙。
声音很细,风雪一卷,便听不见了。
来了。
沈辞的脊背绷紧,手指停在纸面上。沈辞没有抬头,笔尖仍然贴着纸。
身后的青砖往里挪。
半寸。
又是一寸。
砖缝里钻出一股冷风,风里混着烟炭味和腐败的气味,贴上沈辞的后颈。沈辞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,左手摸到桌角那半碗冰水。
砖缝继续扩大。
一只干瘪的手伸了进来。手指弯曲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三张揉皱的纸团夹在指缝之间。
那只手往考篮靠近。
沈辞没有回头。沈辞端起桌角的半碗残墨冰水,右手捻起桌缝里刮出来的长明折残渣粉末。沈辞把粉末撒进碗里,手腕压低,碗口没有碰到桌面。
水面浮出一层油光。
那只手离考篮只剩三寸。
沈辞翻转左腕。
半碗黑水沿着木板边缘泼出去,水流落到那只手上,又顺着手腕灌进砖缝。
咝。
夹墙里传出一声抽气。
残渣粉末遇水结成硬壳,附在手背和指节上。那只手抖了一下,三张纸团从指缝里掉出来,滚到砖缝边。
沈辞拔出薄刃骨刀。沈辞反手压住刀背,刀锋切进纸团,手腕往前一送,把纸团推向夹墙里面。
纸团落进火炕烟道下方的暗火炭灰里。
暗火碰到水,炭灰里突然冒出火星。
噗。
黑烟在砖缝里顶开,酸味冲出来。那只手立刻缩回,砖块也被人从里面拖回原位。
沈辞没有停笔。沈辞重新蘸墨,笔尖落回草稿纸。右手食指从桌边垂下,在大腿外侧敲了两下。
停一下。
再敲一下。
第一回合,沈辞赢了。
天光亮起来。
第三天的雪停住,顺天府兵丁开始收拾各个号舍。有人冻僵在木板上,有人撑不住昏过去,号军挨个查看,官靴踩过积雪,声音一阵接一阵。
咯吱。
咯吱。
郑铎又来了。
郑铎穿着青色官袍,身后跟着四名带刀号军。郑铎走向天字丙号房,脚步比昨天轻快,手掌藏在袖中,指节偶尔动一下。
郑铎停在木栅栏外。
郑铎看向案台。
沈辞拿着墨卷,低头吹干纸上的墨迹。沈辞把墨卷放到桌角,考篮靠着墙放着,里面没有多出来的纸张。身后的青砖贴得严密,砖缝没有半点异样。
郑铎眼角抽了一下。
郑铎藏在袖中的右手握紧,骨节响了两声。
郑铎开口:
“沈举人,昨夜睡得可安稳?”
沈辞放下墨卷。沈辞起身,拱手行礼。
沈辞开口:
“回大人,昨夜风雪交加,寒气透骨。学生资质愚钝,实在难以入眠。”
郑铎向前走了一步,脸靠近栅栏。
郑铎开口:
“既然未眠,可曾听到什么响动?”
沈辞抬起头,眼睛落在郑铎脸上。
沈辞开口:
“贡院重地,规矩森严。除了风雪声,便只有圣人教诲在学生心中长鸣,再无他物。”
郑铎盯住沈辞。
沈辞站着不动,手掌垂在袖边,指尖没有发抖。郑铎盯了许久,没找到惊慌,也没找到得意。
郑铎直起身。
郑铎开口:
“好,很好。既然沈举人这般用功,那本官倒要看看,你能写出什么锦绣文章。”
郑铎转过身,手指向隔壁天字乙号房。
郑铎开口:
“来人!”
郑铎的声音压过甬道里的脚步。
郑铎开口:
“此人面白唇青,双眼翻白,已染疫病,立刻拖出去,烧了随身之物,以免殃及考场!”
两名号军冲进乙号房。那个考生发着高烧,手脚没有力气,号军抓住他的胳膊,把人拖出门。
考生张了张嘴,声音没有出来。
泥水被拖出一条长痕,颜色慢慢变深。
沈辞看着那道痕迹。
郑铎没有回头。郑铎带着号军离开,青色官袍在甬道尽头晃了一下,便被风雪遮住。
沈辞重新坐回木板。
沈辞抬眼看向对面号舍。有人缩在墙角,有人咬着笔杆,有人盯着卷面发呆。林致远昨天被打断的胳膊没人提,刚才被拖走的乙号房考生也没人提。
这一场考试还在继续。
沈辞提笔。沈辞把笔尖压在草稿纸上,纸面落下一个重重的墨点。
沈辞明白了。
从跨进顺天府贡院龙门开始,这场抡才大典便不是普通的科考。
考场里有人借科举清人。严党、军方、皇权,各自伸出手,号舍里的考生都被推到棋盘上。林致远被废,是军方收到的警告。郑铎留下血印,是严党递来的刀口。
沈辞差一点也被拖出去。
沈辞的食指敲在大腿外侧。
笃。
笃笃。
敲击声越来越快。
装平庸不够。躲在暗处也不够。刀已经碰到脖子,沈辞再退,退到哪里都一样。
沈辞看向那篇准备誊抄上正卷的中庸破题。沈辞蘸了一次墨,笔锋落下。
原本平整的馆阁体开始变化。横画收得更紧,竖画压得更深,转折处不再圆滑。每一笔都落在纸上,墨迹没有散开。
这篇制艺不能继续藏拙。
沈辞要把这份文章送到大梁权力最高处,送给那个还没有露面的执棋者。
第一行写完。
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声音很重,步子很乱。甲胄撞在一起,金属声穿过风雪,外围号军的呵斥声很快停下。
一队御林军闯进核心考区。御林军穿着全甲,手里提着明黄色宫灯,灯光照过栅栏和积雪。号军退到两侧,没有人拦。
领头太监捧着明黄卷轴,走到甬道中间。
太监开口:
“圣旨到!”
太监展开卷轴。
太监开口:
“贡院搜检,即刻停笔!钦命大理寺卿,接管考场,严查逆党!”
沈辞的狼毫停在半空。
一滴浓墨落在雪白卷面上。
皇帝下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