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指和拇指一起发力。
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屑,在指腹里碎开,变成一层黑粉。
沈辞捏起桌角的紫砂水盂,往掌心倒出半滴冰水。沈辞用指尖揉着那点残墨,劣质墨块发酸,长明折的羊膻味和硝石味从指缝里冒出来,没多久,又被墨臭压住。
这墨真差。
“咚!”
“咚咚!”
三声号炮从顺天府贡院上空传开。
贡院封门。
九天九夜,开始。
号舍只有三尺宽,五尺深,前面进风,后面堵着砖墙。腊月的风从瓦楞下钻进来,冰渣子落在沈辞的领口里。
沈辞坐在木板上。
沈辞研墨,铺纸,提笔。
笔尖刚沾满墨,墨汁就凝出一层白霜。沈辞把笔管夹进腋下,等着笔头回暖,再把笔尖落到纸上。
第一天,号舍区没什么声音。偶尔有人咳嗽,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。
沙沙的。
沈辞写得很快。
沈辞盯着卷面,右手没有停,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右前方十五步,有人在喘气。那人的呼吸一阵快,一阵慢,胸口起伏得很重。
左边隔着一间号舍,有人把笔杆砸在木板上。砸一下,停一会儿,又砸一下。
文章卡住了。
沈辞没抬头。
第二天,申时三刻。
天已经暗下去,雪珠子砸在青瓦上,声音一阵接一阵。
“啊!”
一声惨叫冲进甬道。
沈辞的笔尖停在纸面上,墨水挂在笔头,没落下来。
右前方二十步,地字庚号房。
考生扯着嗓子喊:
“这不是我的卷子!”
考生喊:
“谁换了我的卷子,来人,考官大人,有人舞弊!”
号舍里的笔声停了大半。
木栅栏后面,一双双眼睛转过去。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压住了。
铁甲撞在一起。
四名号军快步赶到地字庚号房前。
领头的号军按住腰刀:
“闭嘴,考场重地,大声喧哗,当斩!”
领头的号军抽出半截腰刀,用刀背砸了一下木栅栏。木屑落进雪水里。
林致远抓着一张满是墨迹的考卷,半个身子探出栅栏。他的手指攥得发白,眼睛盯着号军。
林致远喊:
“你看看,你睁开眼看看,这是馆阁体,我苦练了二十年的颜体,连破题的八股对仗都变了,有人调换我的墨卷!”
号军首领抬手抽了林致远一巴掌。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号军首领夺过考卷:
“发卷以后,号舍落锁,十二个时辰,兄弟们连眼睛都没合过,谁能进来换你的卷子,鬼神吗?”
号军首领一脚踹在木栅栏上。
林致远捂住脸,半边脸很快肿起来。林致远没有松手,手指还扣着栅栏。
林致远喊:
“是刚才收恭桶的人,一定是他!”
号军首领抬起考卷:
“送饭递水,收恭桶,都是从小窗交接,卷子铺在案台上,他隔着三尺远拿走你的卷子,再把另一张铺回去,手伸得进去吗?”
号军首领拔出腰刀。
号军首领说:
“我看你写不出文章,故意咆哮考场,想搅乱春闱。”
号军首领转头:
“拿下,枷号!”
两个号军走上前,从腰间取出粗麻绳。
沈辞坐在天字丙号房里,后背贴着砖墙。沈辞的右手食指落在大腿外侧,敲了三下。
“笃。”
“笃笃。”
换卷子。
封死的号舍,小窗只有海碗大小。一张三尺长的墨卷,卷起来递进去也要费些时间,想铺平,想调换,想不留下动静,没那么容易。
沈辞看向墙角。
昨天留下的长明折碎屑,还卡在砖缝里。
每排号舍中间都有夹墙,夹墙下面连着烟道,炭火就在里面烧。号舍靠着火炕取暖,砖墙里有空处。
墙里能藏人。
沈辞的手指停住。
有人提前掏过烟道,把里面的砖泥清走。有人躲在夹墙里,等着考生睡着,或者低头答题的时候,推开后墙那块松动的青砖。
考生的卷子就在案台上。
一伸手,够得着。
沈辞咬住后槽牙。
这不是普通舞弊。
有人借着贡院的墙,清除指定的考生。
“大人到!”
尖细的喊声从甬道尽头传来。
靴底踩过积雪,咯吱作响。
清吏司郎中,郑铎,到了。
郑铎穿着青色官袍,白鹇补子落在胸前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顺天府捕头,甬道里的号军都站直了。
郑铎停在地字庚号房前。
林致远跪在木板上,额头撞得砰砰响。
林致远喊:
“郑大人,学生冤枉,学生是湖州解元林致远,卷子上的文章狗屁不通,绝不是学生所作!”
郑铎垂着眼睛。
郑铎的右臂贴在大腿边,袖子没有动。
郑铎开口:
“湖州解元,林致远。本官记得你,进龙门前,你那篇《论北境军饷调拨书》,在京城士林传得很广。”
林致远抬头,喉结动了一下。
林致远说:
“大人,那只是学生平日里的策论习作。”
郑铎接过号军递来的考卷。
郑铎说:
“本届春闱考经义,你在考前大谈边军军饷。林解元,你的心不在圣贤书上。”
郑铎没看卷面。
郑铎把卷子揉成一团。
郑铎说:
“夹带作弊,被人拆穿,便在考场咆哮,污蔑同僚,攀咬号军。”
纸团落进脚边泥水里。
郑铎抬脚踩住。
郑铎说:
“按大梁律,打断右手,逐出贡院,终生不得录用。”
林致远的动作停住。
林致远盯着郑铎:
“你根本不看卷子,你们是一伙的!”
林致远撞向栅栏:
“严党遮天,这科举是个死局,你们在替军方灭口!”
号军扯开栅栏。
两个号军抓住林致远,把他从号舍里拖出来。破布塞进林致远嘴里,林致远的声音堵在喉咙里。
号军首领抬脚,把林致远踹倒。
铁靴踩住林致远的右肩。
精铁短棍从腰间取出。
号军首领抡起短棍。
“咔嚓!”
林致远的身体缩起来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。嘴角和破布边缘很快渗出血。
两个号军拖着林致远往外走,地面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。
两侧数百间号舍没有声音。
数千名考生都低着头。
没人敢动。
没人敢再喊。
沈辞坐在天字丙号房的木板上,右手食指停了。
林致远。
《论北境军饷调拨书》。
对上了。
昨天进龙门的时候,郑铎看过那个肩背宽厚的西北汉子。那个被抽掉牙齿的江南学子,也被郑铎看过。
文章,言论,出身。
总有一样碰到了线。
夹墙里的那个人不是鬼,是郑铎藏在贡院里的刀。卷子一换,罪名一按,一个举人就废了。大梁律挑不出错,考官也不用解释。
沈辞重新拿起笔。
写一篇平庸的经义八股。
不出头,不惹事,不碰朝政。熬完九天九夜,走出贡院。
这就是活命。
甬道里,郑铎转身。
郑铎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又压下去。
郑铎抬眼,视线从地字号区域移向天字号。
郑铎走了一步。
郑铎又走了一步。
郑铎停在天字丙号房前。
沈辞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沈辞没有抬头,右手握着笔,手腕停在半空。
郑铎站在栅栏外,离沈辞不到三尺。
血腥味还在甬道里。
郑铎开口:
“天字丙号。”
郑铎看着卷面:
“江南举子,沈辞。”
沈辞放下笔,双手交叠,向前一揖。
沈辞说:
“学生在。”
郑铎没有让沈辞起身。
郑铎看着案台。桌上只有一方劣质徽墨,半碗冰水,两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。
太干净了。
也太普通。
郑铎开口:
“你的制艺破题,用的是中庸,四平八稳,无功无过。”
沈辞保持着躬身姿势。
沈辞说:
“学生才疏学浅,不敢妄言朝政,只求读圣人文章,修身齐家。”
甬道里安静了三息。
郑铎右袖下的手指停住。
郑铎说:
“好一个无功无过。”
郑铎转身,官袍下摆扫过积雪。
郑铎说:
“好生答题,这考场里,风大。”
郑铎走远。
防风灯的光从甬道尽头消失。
沈辞慢慢直起腰。
里衣已经湿透。
沈辞没看郑铎离开的方向。
沈辞伸手拿起草稿纸,准备继续答题。纸张翻过来的时候,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白纸背面,左下角,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。
只有黄豆大小。
血指印。
指甲刺破皮肉,蘸血按下去的印子。
刺皮法。
沈辞盯着那个印记。
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俯身作揖的时候,还是郑铎说话的三息里。
沈辞转头,看向号舍后方的砖墙。
墙缝里没有声音。
夹墙里的那个人,已经收到信号。
今夜,后墙那块松动的青砖,会被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