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头上,山里起了秋雾。
秋雾一起,天就凉了。
山里的秋天,说冷就冷。
早晚得添夹衣,不然山里的寒气,钻骨头。
何见山走在雾里,觉着那凉气,顺着裤脚往上钻。
山外头的世道,一天比一天乱。
何家刚打发走散兵,又交了一千块开拔费,元气大伤。
爹这些日子,眉头就没舒展过。
家里的现洋,掏出去大半,往后买米买药,都得算计着来。
可药还得送,病人还得看。
何见山挑着一担药,上盘龙寨。
回春堂的白先生,托他带一批药上山。
苗寨缺医少药,每逢换季,山里人就下山来讨药。
可这世道,山路也不太平,白先生一把年纪,不便亲往。
便托了何见山。
这一次,是白先生早应下的。
前月盘龙寨闹痢疾,倒了一片。
白先生打发人送过一回药,救下不少人。
今天上山是第二趟。
山里人记恩,何见山这趟上山,是替白先生,也替何家,结这份善缘。
药担不轻,两头是两个竹篓,装着草药、药膏,还有几包针石。
那是回春堂白先生,一味一味配齐的。
有治痢的黄连,有止血的三七,还有外敷的膏药。
盘龙寨靠山,缺的就是这个。
扁担压在肩上,勒得生疼。
他走一截,换个肩。
担子在肩上一晃一晃,压得他步子都沉。
那扁担是老竹的,被肩膀磨得溜光。
压久了,肩上一道红印,火烧火燎。
山路窄,盘着山往上绕。
脚下是碎石,道旁是荒草。
秋雾从山谷里漫上来,白蒙蒙的,把前头的路,遮得七七八八。
雾里带着潮气,沾在眉毛上,凉凉的。
何见山走得慢,喘得厉害。
他这身子,本就弱,走这一趟,像扒了层皮。
胸口发闷,喉咙里发甜,是要咳的征兆。
他压着,不敢咳。
一咳,这担子就压不住了。
这条路,他走过不止一回。
可回回走,都觉得长。
肩膀磨破了,腿脚发软,全靠一口气撑着。
他何见山,几时受过这等罪。
打小锦衣玉食,哪吃过这份苦。
可为了药,为了寨里那些等着救命的人,这罪,他受得。
人活着,不能光想着自个舒坦。
当年他爹何鹤皋,就是凭着一身药箱,在这山里,救了不知多少人。
何家的名声,是祖辈拿命换的。
走方行医,风餐露宿,哪里有病人,哪里就有何家的药箱。
到他这辈,不能在他手里,凉了。
可药不能不送。
盘龙寨的人,等着这药。
他这趟上山,一半是替白先生跑腿,一半是积德。
何家这些年,在这方圆几十里,是首户。
首户人家,就得有首户的担当。
占着这方水土,就得护着这方人。
谁家有个灾病,何家不能缩着。
这是何家的规矩,也是何家的良心。
何见山挑着担,一步一步,往山上挪。
走了小半日,到了一处山口。
雾最浓的地方,人影一闪。
何见山站住了。
山雾里走出个人,他认得。
“崇阿。”
那人从雾里走出来,是个精瘦的汉子,背着猎弓,腰别柴刀。
腿上绑着麂皮,脚下一双草鞋。
脸上被山风晒得黝黑,一笑露出白牙。
盘金亮。
盘龙寨的猎户,跟何见山换过帖,是拜把子的兄弟。
“金亮哥。”何见山松了口气。
盘金亮上前,接过他肩上的担子。
“我来。”
他一把接过,那担药在他肩上,像没分量。
盘金亮是山里的好把式,上山打猎,下山挑担,一身蛮力。
箭法准得很,山里的獐子麂子,躲不过他的眼。
何见山跟他换帖那年,两人在山神爷面前,磕了头。
一碗鸡血酒,分着喝了。
从此就是过命的交情。
“你这身子,”盘金亮摇头,“真不该走这趟。”
“药等着用。”何见山喘着,“寨里上月闹痢,不死人也脱层皮。”
盘金亮没再劝。
两人一前一后,往山上走。
雾在脚底下飘,像踩在云里。
道旁的松树,湿淋淋的,松针上挂着水珠。
一只山雀,从雾里扑棱棱飞起,又没了影。
深山里静,静得能听见雾流动的声。
何见山的喘气声,在这静里,格外响。
盘金亮脚步轻,在山里走了半辈子,哪块石头滑,哪道弯陡,他闭着眼都知道。
这条路,他打猎走了千百遍。
何见山跟着他,深一脚浅一脚。
有盘金亮在前,他心里踏实。
盘金亮走了一程,忽然开口。
“崇阿,有桩事,得跟你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何家,”盘金亮声音压低,“叫人盯上了。”
何见山攥紧了肩上的扁担。
“谁?”
“龙三爷的人。”
盘金亮吐出这几个字,眉头拧着。
何见山知道龙三爷。
山下这一片,龙三爷是说一不二的人物。
手底下养着百十号人,明着开赌场,暗里做没本的买卖。
谁要是不长眼,撞在他手里,轻则破财,重则断腿。
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因为龙三爷送的礼,常年不断。
这样的人物,盯上何家,那是何家的祸。
前几年,山下有家做茶的,得罪了龙三爷。
一夜之间,叫人堵了门,抢了个精光。
连店里的茶叶,都叫人搬了个空。
那家人,如今不知流落到哪去了。
没人敢提,提了惹祸。
何见山想到这,心里一沉。
“他们踩盘子?”何见山问。
“嗯。”盘金亮点头,“前儿我下山,撞见两个生脸的,在你们何家宅子外头,绕来绕去。”
“装着挑担子,眼睛却直往墙里瞟。”
“一个数你们的门,一个数你们的墙。”
“那不是做买卖的打量,是踩盘子的打量。”
“做买卖的,看货。”
“踩盘子的,看的是门路,是软肋,是哪扇窗好进。”
“我盯了他们一路,到了镇子口,才进了龙三爷的堂口。”
何见山的心,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溃兵刚走,龙三爷又盯上了。
这世道,狼是一拨接一拨。
打走了穿灰皮的,来了坐堂口的。
何家这栋宅子,在这乱世上,就是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。
“他们摸清底细了?”何见山问。
“难说。”盘金亮道,“踩盘子的,专挑大户。”
“你们何家这宅子,在这一片,是头一块肥肉。”
“兵荒马乱的,官府顾不上。”
“龙三爷正是瞅准这个空子。”
何见山抿着嘴。
一千块银圆刚叫散兵刮走,家底空了一半。
这时候龙三爷再来,何家真是经不起第二刀了。
爹这些日子,本就愁得睡不着。
外头世道乱,家里开销大,妹妹又要走。
老人家里家外操持,心都操碎了。
再添这桩事,老人家怕是扛不住。
“金亮哥,”他问,“你说,他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盘金亮摇头。
“说不准。”
“也许是讹一笔钱,也许是干脆上手抢。”
“龙三爷的规矩,踩上了,就不会空着手回去。”
“这是他那一行,传下来的规矩。”
何见山听得后背发凉。
他原以为,散兵走了,能喘口气。
哪知道,山外的狼,刚打发走,山里的狼,又闻着腥来了。
山风一吹,雾散了些。
前头,盘龙寨的吊脚楼,在雾里露出一角。
何见山望着那片寨子,心里沉甸甸的。
送药是送完了,可这桩事,比药沉。
“崇阿,”盘金亮忽然道,“你回去,跟何老爷提个醒。”
“宅子的门,看紧些。”
“夜里,多添两个巡夜的。”
“墙头上,也多留心。”
“真要是龙三爷的人来,硬拼不得,破财消灾。
钱财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何见山点头。
“这我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金亮哥,这一程,多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”盘金亮咧嘴,“咱兄弟,说这个。”
“你要真过意不去,下回上山,带两斤好酒。”
“咱哥俩,火塘边喝一盅。”
何见山笑了,可那笑里,带着苦。
两人说着话,进了寨子。
盘龙寨不大,几十栋吊脚楼,顺着山势排开。
寨口的老槐树下,已候着几个苗人。
有拄拐的老人,有抱孩子的女人。
见药到了,都围上来。
盘金亮把担子放下,跟那头人交代着药的用法。
哪味药煎水,哪味药外敷,说得仔细。
有个妇人抱着孩子上来,说娃烧了两日了。
盘金亮拣出一包药,比划着教她怎么煎。
那妇人似懂非懂,连连点头。
何见山在一旁,补说了几味药的忌嘴。
山里人信他。
何家在这山里,行医三代,积下的是人缘。
这人缘,比银圆值钱。
那几个苗人,千恩万谢。
有个老阿婆,拉着何见山的手,往他兜里塞了一把腌酸枣。
这是山里人最实在的谢礼。
没什么值钱的,可是一片心意。
何见山推不过,收了。
那把酸枣,揣在兜里,一路酸得人咽口水。
山里人的谢礼,不值钱,可金贵。
那是他们能拿出的,最好的东西。
这年月,一担药,救的是几条人命。
何见山站在一旁,抹了把汗。
雾还没散,漫在寨子里头。
他望着山下那片白茫茫的山谷,心里头,压着一块石头。
龙三爷的人,在踩何家的盘子。
这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上。
他这一路撑着担子上山,为的是送药。
可这担子上,如今又多了一桩心事。
压得他比那担药还沉。
回去的路,还长。
雾没散,山风裹着潮气,一阵紧似一阵。
何见山裹紧了衣裳,心里头,盘算着下山后,要跟爹说的话。
这趟药送完了,心里那块石头,却没落地。
龙三爷这口刀,悬在何家头顶,不知哪天就落下来。
他站在寨口,望了一眼山下。
雾海茫茫,看不见家。
他在心里,把那桩事,翻来覆去地想。
他转身,跟着盘金亮,往寨子里走。
那担药,早叫盘金亮挑上了。
何见山空着两手,跟在后头。
肩上那道红印,火辣辣的,这会儿才觉出疼。
可心里头,那桩事,比肩上更沉。
他得赶在龙三爷刀落之前,把家里的门户,守严实了。
他抹了把脸,跟着盘金亮,走进雾里。
那担药,在前头晃悠悠。
他这趟山,没白来。
药送到了,信儿也领到了。
这就够了。
剩下的,就是回家,跟爹合计合计。
怎么把门看紧,怎么把人护好。
何家这一家子,都指望着他呢。
他不能松劲。
松了劲,这一家子,就没了依靠。
他直起腰,迎着雾,往前走。
雾里的路,还长。
可他,得走完。
为了这一家子,他也得走完。
这是他的命,也是他的份。
谁叫他是何家的二少爷呢。
这担子,他不挑,谁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