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，已过一日。
萧景珩回到永昌侯府时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，而是站在父亲的书房外，迟迟没有敲门。
月光洒在青石板上，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。风过竹林沙沙作响，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。
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刻钟。
终于，他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永昌侯的声音从屋内传出，带着几分疲惫。
萧景珩推门而入。永昌侯正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却显然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。烛光摇曳，照见他眉宇间的愁容。
“父亲。”萧景珩在距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“您还记得二十年前，先帝驾崩时的情形吗？”
永昌侯的手指明显颤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萧景珩垂眸，“只是突然想起，随口问问。”
永昌侯盯着儿子看了良久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景珩，你我是父子，有什么事就直说吧。你今天进宫，是不是听到什么了？”
萧景珩抿了抿唇：“父亲，您是不是……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？”
永昌侯脸色微变：“你这是什么话？”
“边关布防图。”萧景珩直视父亲的眼睛，“您要把它卖给匈奴人，是真的吗？”
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永昌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个秘密会被儿子发现，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揭开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，“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您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。”萧景珩上前一步，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，“儿子只想问您一句——为什么？您为什么要做这种通敌卖国的事情？您明明知道，一旦边关布防图泄露，匈奴铁骑将会长驱直入，多少百姓会死于战火多少家庭会妻离子散！这些，您想过没有？！”
永昌侯沉默了很长时间，最后苦笑一声：“景珩，你觉得为父愿意吗？”
“那您为什么要这样做？！”
“因为我没有办法！”永昌侯忽然提高了音量，随即又压了下去，像是在害怕什么，“我被人抓住了把柄……二十年前，我曾经参与过一些事情，一些关于皇位的事情。”
萧景珩心里咯噔一下：“什么事情？”
“当年先帝驾崩，并非病死。”永昌侯压低声音，“而是……被人害死的。”
“您说什么？！”萧景珩变色。
“先帝死后，当时的三皇子——也就是现在的定王——他联合了一批大臣，意图篡位。其中就有为父的一份。”永昌侯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的过去，“我们成功了，先帝驾崩，三皇子继位。但后来，先帝的魂魄归来，揭穿了这一切。三皇子被废，新帝登基。”
“这些年来，新帝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事情。”永昌侯睁开眼，眼中满是恐惧，“一旦被发现参与谋逆，永昌侯府满门抄斩，一个都跑不了。所以当定王的人找到我，说只要我交出边关布防图，就帮我销毁当年的证据……”
“您就答应了？”萧景珩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为父没有选择！”永昌侯忽然激动起来，“你知道被人抓住把柄是什么感觉吗？这些年，为父每天都睡不安稳，生怕哪天东窗事发！现在定王卷土重来，他许诺我，只要帮他这一次，就彻底销毁所有证据，永昌侯府就能安全了！”
“父亲！”萧景珩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，“您醒醒吧！定王是在利用您！他根本不会帮您销毁证据，他只会把您当作棋子，用完之后弃之如敝履！您想想，这些年他找您做过多少事？哪一次兑现过承诺？！”
永昌侯愣住了。
“您已经被利用了这么多年，难道还不明白吗？”萧景珩松开手，后退一步，眼中满是沉痛，“通敌卖国是死罪，谋逆篡位也是死罪。既然都是死，您为什么不选择一条更体面的路？为什么要把整个永昌侯府都搭进去？！”
“你……”永昌侯看着儿子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这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子吗？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决绝？
“父亲，给您三天时间。”萧景珩深吸一口气，“三天后，朝廷会在十里亭设伏，抓住您和兵部尚书交易布防图的证据。儿子请求过皇后，让她给您一个机会。只要您在这三天内主动向朝廷请罪，坦白一切，儿子保证会求皇后从轻发落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永昌侯变色，“你要我去送死？！”
“不，儿子是在救您。”萧景珩摇头，“主动坦白和被当场抓获，性质完全不同。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一步步走向深渊。”
“逆子！”永昌侯拍案而起，“我辛辛苦苦培养你长大，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？！”
“正因为您是儿子的父亲，儿子才不能看着您错下去。”萧景珩跪了下来，重重磕了一个头，“父亲，算儿子求您了。回头吧。”
永昌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，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无力感。他知道儿子说得对，这些年他确实被定王耍得团团转。可事到如今，他还有退路吗？
“景珩，你起来吧。”他疲惫地摆摆手，“让为父……再想想。”
萧景珩抬起头，看着父亲苍老了许多的面容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父亲，您要想清楚。”他站起身来，声音低沉，“有些错，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。儿子言尽于此，您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。
永昌侯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整个人忽然像是被抽空了力气，颓然跌坐在椅子上。
窗外，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，整个侯府笼罩在黑暗中。
三日后，十里亭。
成败，在此一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