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芬把陈雨让进屋里。
陈雨站在门口，眼神怯生生地扫了一圈培训班的教室。教室里整齐排列着课桌，墙上挂着税务师考试的宣传海报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，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“先坐吧。”林秀芬指了指角落里的椅子，转身去饮水机接水。
陈雨背着双肩包，双手不安地绞着背包带，在椅子上只坐了半个屁股。
林秀芬把水杯递过去时，陈雨双手接过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谢谢林老师。”
“你叫啥？”林秀芬在她对面坐下，打量着这张年轻的脸。二十八岁，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纪。
“陈雨。”女孩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陈旧的陈，下雨的雨。”
“家是哪里的？”
“贵州的。”陈雨低下头，“我们那边山区挺穷的，我爸妈就供我读到初中。后来我去东莞打工，在电子厂干了五年，去年厂子倒闭了。”
林秀芬点点头。电子厂倒闭，去年好像听说过这类新闻。
“我想学会计，”陈雨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一丝光亮，“我表姐在珠海做会计的一个月能挣五六千，我也想学这个。但是我初中都没毕业，哪个培训班肯收我？”
林秀芬想起自己当年被吴德明赶出来的时候。那时候她四十多岁，连个面试机会都没有。这孩子比她那时候还年轻，还有机会。
“你想好了？学会计可不容易。”林秀芬说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陈雨点点头，“在厂里打工不是长久之计，我想学门手艺。”
林秀芬看着陈雨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。那时候她也这样，背着行李，揣着梦想，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。
“林老师，”陈雨抬起头，眼神里带着恳切，“我能不能在您这学？我可以不要工资，只要包吃包住就行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这孩子会提出这样的请求。
“雨妹子，”林秀芬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“你愿意学是好事。但我这边暂时不缺人，不过我可以帮你找找其他培训班。”
陈雨的眼神黯淡下来。她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角。
林秀芬看着心里不是滋味。这孩子大老远跑来，总不能让人家就这么回去。
“这样吧，”林秀芬说，“你先住下来，我帮你问问。”
陈雨抬起头，眼睛里又有光了。
“真的？谢谢林老师！”
林秀芬站起来，带着陈雨往外走。她得给这孩子找个住的地方。培训班后面有个小隔间，之前堆杂物的，收拾一下应该能住人。
她回头看了看陈雨。那张年轻的脸上的表情让她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——那种既害怕又期待的样子。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先安顿下来，其他的明天再说。”
陈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，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都没注意到。走到门口时，她突然开口：“林老师，我能问一下吗？”
“问啥？”
“您……您为啥会办这个培训班？”
林秀芬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为啥？这个问题她答过很多次——为了帮助像她一样的中年女性，为了让她们也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。但面对这个二十八岁的姑娘，她突然不想说那些大道理。
“因为我以前走过弯路，”她推开小隔间的门，“那时候没人帮我，我想如果有人拉我一把，可能就不一样了。”
陈雨没说话，但林秀芬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很久。
小隔间不大，放了一张折叠床和一些日用品后就没什么空间了。陈雨站在门口，有些拘谨地说：“林老师，这儿挺好的。”
“将就着住吧，”林秀芬帮她把背包放下来，“吃饭跟我一起，培训班这边有灶。”
“谢谢您，”陈雨的声音又有些哽咽，“林老师，您是个好人。”
林秀芬摆摆手：“啥好人不好人的。先休息一下，等会我带你去吃饭。”
走出小隔间，林秀芬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。窗外天色渐暗，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。她想起刚才电视上播出的自己的采访——那个在镜头前紧张得说话都结巴的女人，竟然真的有人从贵州跑来找她。
手机响了，是丈夫张大勇打来的。
“老婆，听说有人来找你？啥情况？”
“一个贵州的姑娘，想学会计。”林秀芬靠在墙上，“挺不容易的，初中毕业，在东莞打工厂子倒闭了。”
“那你想咋办？”
“我还没想好，”她叹了口气，“先让她住下来，看看再说。”
“行，你看着办吧。”丈夫顿了顿，“对了，今天电视台那边又打电话来，说想做个后续报道。”
“后续报道？”林秀芬皱眉，“有啥好报的。”
“人家说你这个故事有代表性，能鼓励更多人。”张大勇说，“老婆，你现在可是名人了。”
林秀芬没接话。她挂了电话，回头看了看那间亮着灯的小隔间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，能听到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——陈雨在收拾东西。
这个从贵州来的姑娘，会在这里待多久？她的未来会怎样？林秀芬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——一个人，一个行李箱，来到陌生的城市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但她走过来了。
所以，也许这个姑娘也可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