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，电视台的人如约而至。
林秀芬紧张得手心冒汗，说话都结巴了好几次。记者是个年轻姑娘，笑眯眯地引导她讲自己的故事。从二十年前想去深圳的火车票，到超市里被人呼来喝去的日子，再到现在办培训班帮助姐妹们。林秀芬说着说着，眼眶就红了。记者赶紧递上纸巾，她摆摆手说没事，就是想起以前的日子。
录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回放，觉得自己表现得挺差的，说话不连贯，眼神也到处飘。丈夫却说已经很好了，至少真情实感。
电视台的人说过几天播出。
林秀芬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，该上课上课，该忙活忙活。
三天后的晚上，张大勇从外面回来，一进门就喊：“老婆，电视开了没？你的节目开始了！”
林秀芬正在厨房炒菜，手忙脚乱地关掉火，跑到客厅。电视上正在播放本市新闻，主持人说着什么，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。
屏幕里的女人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，坐在采访室里，看起来确实有点紧张。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镜头，时不时停顿一下，跟她平时上课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“妈，你上电视了！”张晓东从房间里冲出来，兴奋得脸都红了。
“嘘，别吵，”林秀芬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，心跳得厉害。
电视上的她正在讲自己为什么想办培训班：“我就是想让那些跟我一样的姐妹知道，女人到了四十岁，也还可以有别的活法。”
张晓东转头看着妈妈，眼眶有点湿润：“妈，你说得挺好的。”
张大勇在旁边补充：“老婆，你真棒。”
林秀芬没说话。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，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。一年前她还在超市里被人骂，现在居然上电视了。
节目播完不到十分钟，她的手机就开始响。
先是微信提示音，接连不断，一条接一条。拿起来一看，好多人加她微信，验证消息都是“看了您的采访，想了解一下培训班”。
林秀芬一条一条地通过，手都加得酸了。
有人问她学费多少，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开新班，还有人问她能不能远程上课。她一个个回复，嗓子都说干了。
最让她意外的是，有几个人转了账过来，金额不大，三百五百的。留言说：“林老师，您做的事很有意义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，想帮助那些困难的学员。”
林秀芬看着那些转账记录，眼眶又红了。她没收，把钱一一退回去，回复说：“谢谢大家的心意，培训班会尽量帮助每一个想学习的人，钱就不用了。”
有人坚持不收退还，她就发消息解释：“真的不用，我办培训班不是为了赚钱，是为了帮更多姐妹。等她们学会了能找到工作，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秀芬直到凌晨才睡。
手机还在响，微信好友申请源源不断。她把手机调成静音，但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这一天的事。
张大勇在旁边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咋还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觉得像在做梦。”
丈夫翻了个身，嘟囔道：“有啥好梦的，赶紧睡吧，明天还得上课呢。”
林秀芬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那些陌生人的留言。那些素未谋面的人，在看了她的故事之后，愿意相信她，愿意支持她。这种感觉，她这辈子都没经历过。
她以为这就够意外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她正在培训班里整理学员名单，门铃响了。
刘小兰去开的门，片刻之后，她探进头来：“姐，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啊？”
“说是从外地来的，想见您。”
林秀芬站起来走出去。培训班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背着双肩包，风尘仆仆的。皮肤晒得有点黑，眼睛很大，手里拽着行李箱的拉杆。
“你是？”林秀芬有点疑惑。
年轻女人看着她，突然鞠了个躬：“林老师，我是从外地来的，想跟您学习。”
林秀芬愣住了：“学习？学会计？”
“嗯，”女人直起身子，眼眶有点红，“我在老家那边看了您的采访，觉得您特别厉害。我想学会计，但是这边没有培训班愿意收我这样的。后来我听说您这里什么基础都教，我就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过来了。”
“你从哪儿来的？”林秀芬问。
“贵州。”
林秀芬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自己也是摸索着走过来的，知道一个没有背景、没有资源的女人想要学点东西有多难。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她问。
女人愣了一下，摇摇头。
“进来吧，先吃点东西，”林秀芬让开门口，“今天先安顿下来，其他的明天再说。”
年轻女人跟着她走进来，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不安。
林秀芬看着她的背影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。那时候她也这样，背着行李，揣着梦想，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。
只不过那时候，她没遇到愿意帮她的人。
现在，她想成为那个帮助别人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