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船动了的消息，是第三天傍晚到的。
金成浩从江边跑回来，浑身是泥，草鞋断了一根带子。他站在赵曼一面前，喘了两口气。
“赵先生，三号船今天晌午离了会宁江湾，顺流往下。船上八个人，穿军装的三个，便衣五个。帆布盖着，船头架了一挺轻机枪。按水速，后天傍晚到渡口。”
“七号船呢？”
“还泊在上游十里处，没动。刘四在船上，白天两个守船的，晚上四个。押船的东瀛人上了岸，住在渡口边上的客栈里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金成浩转身要走，她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你回去告诉崔一刀，让他带两个人，今晚摸上七号船，看看刘四在不在船上。如果在，告诉他，明天夜里货靠岸，让他把船底的货卸一半，剩一半。卸下来的，搬到渡口下游的柳树林里，用草盖好。剩下一半留在船上，等东瀛人来接。”
金成浩愣了一下。
“卸一半？”
“卸一半。东瀛人接货，看到船上还有货，就会把剩下的运走。他们不知道一半已经被卸了。等他们运走，半路上再截。这样东瀛人分不清是江沿帮吞了，还是押船的偷了。”
金成浩点了下头，转身跑了。
赵曼一走到桌前，铺开地图。三号船顺流而下，后天傍晚到渡口。七号船明天夜里靠岸。两批货，一条江，一个渡口。
她拿起铅笔，在渡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，旁边注了四个字：两路同收。
然后她叫孙明。
“去军部。报郭军长。三号船后天傍晚到渡口，七号船明天夜里靠岸。我明天夜里动手，先收七号船。后天傍晚，收三号船。让他的人明天夜里把渡口下游三里到五里这一段封住，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名义就叫‘江防演习’。”
孙明走了。
当天夜里，赵曼一把五个组长叫齐。五个人围在桌前，赵曼一把地图摊开。
“明天夜里，先收七号船。金成浩的第三组负责上船，崔一刀打头。刘德贵的第二组在岸上接应，货卸下来，搬到柳树林。马德山的第一组在客栈外面盯着四个东瀛押船的，别让他们出客栈。朴永哲的第四组在渡口下游三里处封江，用渔船横在江面上，名义是‘江防演习’。”
马德山问：“客栈里那四个，动不动？”
“不动。让他们睡。明天早上他们来接货，发现货少了一半，会报佐藤。佐藤会怀疑江沿帮。但船还在，货还有一半，刘三还在替他做事。他分不清是谁吞了。”
朴永哲问：“五号船呢？”
“五号船在浅滩泊着，没动。先放着。”
五个人各自点头。散会之后，赵曼一坐在院子里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院墙东侧，伸出手，按了一下那块被朴翻译手扣过的墙砖。砖是凉的。她收回手，走回屋里。
灯没点。她坐在黑暗里，把抽屉里的航线图拿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拿起铅笔，在纸背面写了三个字：先收七。
第二天夜里，子时，渡口上游十里。
七号船泊在浅滩边。船上的灯灭着，帆布盖得严严实实。岸上，四个东瀛押船的住在客栈里，两个守夜的蹲在船头，裹着毯子抽烟。
赵曼一带着金成浩的第三组，从上游摸到船边。崔一刀先上去，匕首贴着船帮，悄无声息地摸到船头。两个守夜的还没来得及出声，就被按倒在甲板上。左边那个挣了一下，崔一刀用刀背在他后脑勺上磕了一下，人软下去，嘴里塞了布。
赵曼一翻上船，掀开帆布。底下是木箱，十几个，堆在船舱里。她打开最近的一个，里面是炮管零件，油纸裹着，一节一节码得整齐。她合上箱盖，对崔一刀说：“搬一半。”
六箱搬上岸，搬进下游的柳树林。剩下六箱留在船上，帆布重新盖好。前后不到两炷香。
赵曼一最后下船，回头看了一眼七号船。灯还是灭的，帆布还是盖着的。船头的两个守夜人被绑在船舱里，嘴堵着。明天东瀛人来接货，会以为一切正常。
她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回到城北院子，天还没亮。赵曼一把六箱炮管零件搬进柴房后面的暗格。暗格是马德山提前挖好的，上面盖着柴火。她蹲下来，把柴火重新码了一遍，又退后两步看了一眼，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天亮之后，金成浩来报。
“赵先生，东瀛人早上去了七号船。看了货，没说什么。把剩下的六箱搬上马车，往城南去了。”
“几个人跟车？”
“两个便衣。另外两个留在客栈，等五号船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东瀛人没发现货少了一半。他们以为船上还是十二箱。六箱搬走了，半路上再截。另外六箱，在柴房里。
她叫来马德山。
“东瀛人把六箱货运往城南，你带第一组跟住。看他们运到哪。别动手，只看落脚点。”
马德山点头走了。
他带着陈二柱，从城北绕到城南，在马车经过的路口蹲了半个时辰。马车从渡口方向来，车上盖着草席，两个便衣坐在车沿上。车过柳巷口，拐进一条窄街，停在一间粮栈门口。马德山没靠近，远远地看着。粮栈门口出来一个人，跟便衣说了几句话，把车引进后院。马德山把粮栈的位置记下来，转身走了。
赵曼一拿起铅笔，在城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，旁边注了两个字：待收。
七号船的一半是鱼饵，一半是鱼钩。鱼饵让东瀛人放心，鱼钩等他们上钩。
然后她叫孙明。
“去军部。报郭军长。七号船收了一半，六箱在柴房，六箱让东瀛人运走了。马德山跟去了，看落脚点，是城南一间粮栈。明天傍晚收三号船。让他的人明天傍晚把渡口封住。”
孙明走了。
赵曼一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远处的江面。白马在吃草，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她知道，对岸有人在查。她也知道，三号船明天傍晚到。
但七号船的那半船货，已经在她柴房后面了。
（第二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