朴翻译走后的第七天,刘三来了。
傍晚,骑一头瘦驴,从城南绕到城北。到了院子门口,他翻身下驴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抬手敲门。
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收衣裳。她抬头看见刘三,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刘三把驴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,跟着进去。
屋里只有赵曼一一个人。孙明被支走了,孩子们早散了。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剪得短,光不大。刘三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。他身上的灰布褂子沾着泥点,裤腿挽到膝盖,脚上是一双旧布鞋,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。他看起来像一个赶了远路的庄稼人,只有腰里别着的那把短枪,告诉赵曼一他不是。
“进来。坐。”
刘三在桌对面坐下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三层油纸,油纸里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。赵曼一打开,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:
东瀛人从会宁运了一批铁家伙到七号船。不让人看。箱子沉,两个人才抬得动。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前天夜里。会宁来人押船,四个,都带短枪。还有一个管事的,穿军装。”
“货还在船上?”
“在。等我通知才靠岸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灯芯跳了一下,刘三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她看着刘三,刘三也看着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上压着那张纸条。
“你回去告诉刘四,货照接。靠岸之前,船底摸一遍。摸到什么,别动,回来告诉我。”
刘三点头,站起来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赵曼一叫住他,“东瀛人给你加了多少钱?”
“三倍。”
“钱收了?”
“收了。不收看不过去。”
赵曼一没再问。刘三推门出去,骑上瘦驴,消失在暮色里。赵曼一站在门口,看着那头瘦驴一颠一颠地走远,直到驴背上的灰布褂子融进巷子尽头的暗处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去了军部。
她把纸条放在郭松龄桌上。郭松龄看了两遍。
“七号船。箱子沉,两个人抬。军装押船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三条船同时运,你盯得住吗?”
“盯不住也得盯。盯住一条,佐藤换一条。盯住三条,他就没得换了。”
郭松龄沉默了两秒。
“要人给人。”
“不要人。让高志航明天飞一趟,从七号船往上游飞,看还有没有别的船。”
“明天让他飞。”
赵曼一转身走了。郭松龄拿起铅笔,在七号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旁边注了两个字:待查。画完,他把纸条折好,压在铜镇纸底下,跟那份“等杨总长核办”的回电摞在一起。
第二天一早,高志航飞了一趟。回来报告:三条船。七号船在渡口上游十里,盖着帆布。五号船在五里外浅滩,没标记。三号船在会宁江湾,有穿军装的人。
当天下午,孙明把情报送到城北。赵曼一正在教孩子画地图。她听完,竹鞭没停。
“三条船。七号、五号、三号。”
“赵先生怎么知道船号?”
“刘三有六条船,编号一到六。三条船同时运货,佐藤不放心一条路,分了三批走。”
孙明掏出本子记。
“告诉郭军长,三号船先动。让高志航明天再飞一趟会宁。”
第二天,高志航又飞了一趟。三号船帆布掀开了一角,露出两根长家伙。回来报告:“炮管。两根。并排放的。”
郭松龄把情报汇总,对孙明说:“告诉赵先生,三号船先动。”
孙明去了城北。赵曼一听完,走到地图前。三条船,三个圈。三号船在会宁,五号船在中间,七号船在渡口上游十里。
她拿起铅笔,从三号船往南画了一条线,一直画到延边城北。线的终点,是她自己的院子。
“三号船先动。炮口对着哪里?对着城北。”
孙明问:“怎么动手?”
“七号船先拦。刘三通知刘四,货靠岸之前,船底摸一遍。金成浩带第三组在渡口上游等着。七号船一靠岸,就上去。押船的人,不抓,放跑。”
“放跑?他们回会宁报信怎么办?”
“报信就报信。我要的就是他们报信。佐藤丢了货,派人来找,找的人就是线头。我盯的是线头,不是货。”
孙明记下,转身要走。赵曼一叫住他。
“告诉郭军长,三号船一动,让高志航飞一趟会宁。看佐藤联队部有没有动静。”
孙明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金成浩从江边赶回来。
“赵先生,三号船动了。天亮之前从会宁江湾出发,往下游走。吃水线比昨天深了。”
赵曼一正在院子里给白马添草料。她把料瓢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草。
“告诉郭军长,三号船动了。让高志航飞一趟会宁。”
金成浩走了。赵曼一走到屋里,铺开地图。三号船从会宁出发,往下游走。今天下午到五号船的位置,明天早上到七号船的位置,明天中午到延边渡口。
她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从三号船到延边渡口。线的终点,她画了一个圈。
当天下午,高志航飞了一趟会宁。联队部院子里没有异常,几辆卡车停着,士兵在操场上训练。没有集结,没有调动。三号船已经不在江湾了。
回来报告:“佐藤没动。三号船走了。”
郭松龄点了下头。
“告诉赵先生,佐藤没动。”
孙明去了城北。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擦枪。两把驳壳枪摆在桌上,她一颗一颗地擦子弹。子弹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亮得映出灯芯的火苗。
“佐藤没动。”
“没动就好。他不动,说明只是运货。运货的人丢了货,会自己来找。”
她把枪别回腰里,站起来。
“今晚,渡口上游十里。告诉金成浩,带第三组的人,天黑之前到位。告诉刘德贵,带第二组的人,在渡口下游五里处等着。七号船靠岸之后,押船的人往哪跑,你们往哪追。追到了,别抓,放他们跑。”
孙明走了。
赵曼一走到院子里,看着天边的暮色。白马在院角吃草。她走过去,把手放在马脖子上。手是干净的,今天没沾血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桌上那盏煤油灯还亮着。她把航线图从抽屉里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三条船,三个圈。三号船在动,五号船没动,七号船今夜靠岸。
她拿起铅笔,在七号船的位置画了一个实心的点。然后放下铅笔,吹灭灯。
屋里一片黑。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七号船今夜靠岸,三号船明天到渡口。
她坐在黑暗里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该动手了。
(第二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