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藤大佐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第一份,朴翻译的口述。右肩右腿各中一枪,躺在会宁医院的病床上,说话的时候疼得直抽气:“城北有异常。赵先生不是教员。”
第二份,奉天总领事馆转发林调查员的电报。延边无异常,商社案系土匪所为,无政治背景。
一个挨了两枪,一个平平安安。一个说城北有鬼,一个说延边无事。
佐藤把两份报告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图们江,江对岸是延边城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对副官说:“朴翻译的报告,先压着。林调查员的报告,报朝鲜军司令部。”
副官问:“两份一起报?”
“分开报。林调查员的先报。朴翻译的,三天后再报。”
副官走了。佐藤回到桌前,拿起铅笔,在延边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圈住了商社、药铺、码头、江边。四个点。他用红铅笔,在林调查员报告上写的“无异常”三个字底下,画了一道粗线。
他不信林调查员。
中国人替东瀛人做事,第一件事就是保命。到了延边,转了五天,发了“无异常”。要么什么都没看出来,要么看出来了但不敢说。佐藤更倾向于后者。
但他也不能只信朴翻译。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,口供里可能有恨。恨会让人夸大。朴翻译说“赵先生不是教员”,这句话可能对。但“城北有异常”到什么程度?是几个人的小作坊,还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?朴翻译没说。他挨了两枪,什么都没看清就倒了。
佐藤得自己看。
当天下午,佐藤换上便衣,带了两个卫兵,骑马沿江往上游走。
天阴着,江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。马蹄踩在江岸的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停住了。江面上有一条船,泊在江湾里。船上盖着帆布,帆布底下露出铁家伙的棱角。船头站着一个穿便衣的人,腰里别着短枪。
佐藤没有靠近。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。那条船他认得,江沿帮的三号船。船身的吃水线比平时深,说明船上有货。帆布盖着,看不出是什么。但吃水线的深度告诉他,货不轻。
他拨转马头,往回走。
回到联队部,他叫来情报官。
“江沿帮的船,几条?”
“六条。刘三管着。一号到七号,缺了二号和四号。”
“七号船在哪?”
“泊在延边渡口上游十里处。”
“五号船呢?”
“昨天还在会宁下游五里,今天没动。”
“三号船呢?”
“今天早上从会宁江湾出发,往下游走了。现在应该在五号船和三号船中间。”
佐藤沉默了几秒。三条船,三号、五号、七号,分三批运货。三号船在会宁附近,离得最近,最先到。七号船在延边附近,最远,最后到。中间还有一条五号船。
他算了一下时间。三号船今天出发,明天到延边渡口。五号船晚一天,后天到。七号船最后,大后天到。三天之内,三批货全部过江。
如果他要在货物到达之前动手,只有今明两天。
但他的“暂停”命令,是给奉天看的。总领事馆说延边无异常,他就“暂停”。但暂停是假的。货照样运,从江上走,不用商社,不用铁路,只用江沿帮的船。江沿帮跑了二十年船,图们江上每一条水道都熟。刘三这个人,贪财,但可靠。收了三条船的钱,替东瀛人运货,运了第一批,过了。
但朴翻译挨了两枪。
赵先生不是教员。城北有异常。
佐藤把这一点想了很久。他想派人再查,但朴翻译已经打草惊蛇。他想从奉天调人,但奉天总领事馆刚发了“无异常”的报告,调人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。他想让田中换人,但田中的人在商社被端之后,缩回了延边城里的旅馆,不敢再动。
他拿起铅笔,在延边城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旁边注了一行字:白马,女,双枪,办学。
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,锁进抽屉。
当天夜里,佐藤给朝鲜军司令部发了一封密电,只有一句话:“延边城北有异,请派情报员。”
电报发出去之后,他站在窗前,看着江对岸。延边城的灯火稀稀疏疏,城北方向几乎全黑。但他知道,黑的地方,有人。
第二天一早,赵曼一在城北院子里教孩子画地图。
天刚亮,孩子们还没来。她坐在院子里,白马在旁边吃草。孙明从外面进来,快步走到她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赵曼一的竹鞭没停。
“佐藤没动。”
“没动。郭军长说,朝鲜军司令部那边也没有回电。但江上的船动了。”
“哪条?”
“三号船。昨天从会宁江湾出发,往下游走了。金成浩的人在江边看着,船吃水深,有货。”
赵曼一把竹鞭放下,让孩子们自己画。她走到屋里,铺开地图。
佐藤没动,说明他在等。等朝鲜军司令部的回复,等奉天总领事馆的进一步消息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但船动了。三条船,分三批走。佐藤让三条船同时运,说明他急。急着运炮管,说明他要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完成部署。
她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三号船的位置画了一个叉。然后对孙明说:“告诉郭军长,三号船先动。盯死它。”
孙明走了。赵曼一坐在桌前,看着地图。
三条船。三号船在会宁江湾出发,往下游走。五号船在中间,没动。七号船在渡口上游十里,也没动。三号船是第一批,先到。五号船是第二批,晚一天。七号船是第三批,最后到。
她拿起铅笔,在图们江上画了三条线。三号船的航线,从会宁到延边渡口。五号船的航线,从中间到延边渡口。七号船的航线,从上游十里到延边渡口。三条线在延边渡口汇合。
渡口。又是渡口。
她放下铅笔,走到院子里。白马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她拍了拍马脖子,然后对孙明说:“备马。去江边。”
孙明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赵曼一翻身上马,白马沿着巷子往东去了。孙明跟在后面,跑着追。到了江边,金成浩已经在渡口等着了。他指给赵曼一看,江面上远处有一条船,帆布盖着,慢慢地往下游走。
“三号船。”
赵曼一站在江岸上,看着那条船。船走得不快,但稳。船头有一个人,腰里别着枪。船身吃水很深,货不轻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问金成浩:“五号船呢?”
“还在中间。没动。”
“七号船呢?”
“在渡口上游十里,也没动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转身对孙明说:“告诉郭军长,三号船明天到渡口。我今晚在渡口等它。”
孙明转身要走,赵曼一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告诉郭军长,佐藤在等朝鲜军司令部。朝鲜军司令部在等奉天。奉天在等林调查员的后续报告。林调查员的报告,是我们换的本子。所以,佐藤的等,是空的。”
孙明愣了。
“他等不到。”
赵曼一翻身上马,往城里去了。
当天下午,佐藤收到了朝鲜军司令部的回电。只有一句话:“情报员已派,三日内到。”
三天。佐藤把这句话看了三遍。三天够三号船到延边,够五号船过半程,够七号船出发。三天之后,货全部过江。如果情报员到的时候货已经过完了,那他等来的就是三艘空船。
他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上画了一条线。三号船的线,从会宁到延边渡口。线的终点,他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截。
但他不知道,赵曼一也在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圈。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两个字。
两条暗线在江上交汇。谁先露头,谁先死。
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,孩子们已经散了。白马拴在院后,她坐在灯下,把航线图从抽屉里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三条船,三条航线,一个汇合点,延边渡口。
她把航线图折好,放回抽屉。然后拿起铅笔,在纸背面写了一个字:等。写完,她把铅笔搁下,吹灭灯。
屋里一片黑。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她知道,佐藤也在等。但她的等,是等三条船。佐藤的等,是等朝鲜军司令部。谁先等到,谁先动手。
明天,三号船到渡口。
(第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