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长顺盯着那封信,手指死死捏着纸角,指节泛白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道道深陷的皱纹,原本疲惫的眼中此刻燃着怒火。他缓缓将信纸放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来人。”
门外候着的心腹管家立刻推门进来,低头垂手站在一旁。
“封锁府门,从现在起,不准任何下人离开侯府半步。尤其是后院厨房、马厩、角门这几处,派人盯死。若有走漏风声者,杖责三十,逐出府外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扫过管家,“你亲自去办,一个字都不准传出去。”
管家应声退下。厅内只剩谢长顺一人,他站起身,在厅中来回踱步。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。他不是没想过压下这事,可谢令仪带来的证据太确凿——火漆印、马车标记、交接时间,全都对得上。若再装聋作哑,一旦流言坐实,外人只会说定远侯府包庇庶女,纵容私通,名声尽毁。
他咬牙,终于下了决断。
不多时,几名管事被带到正厅外跪着。其中一人正是负责调度后门马车的老赵,平日里油滑得很,见多识广,最会察言观色。此时却抖如筛糠,头也不敢抬。
谢长顺坐在主位上,冷冷道:“你说,是谁让你那辆灰袍男子用马车进出后门?”
老赵磕头如捣蒜:“侯爷明鉴!小人只是奉命行事,不知那人身份……是孟姨娘房里的碧螺来找我,说是小姐有急事要送东西出去,让我别问,只管安排车马……小人不敢违抗啊!”
“奉命?”谢长顺冷笑,“你是侯府的管事,不是谁家丫鬟的奴才。她一句话,你就敢动府里的马车?还用的是外人?”
老赵浑身一僵,说不出话来。
谢长顺不再多问,挥手道:“杖责二十,即刻执行。打完之后,逐出侯府,永不录用。其余知情未报的下人,一律关进柴房,等查清后再发落。”
两名粗壮家丁上前拖人。老赵哭喊求饶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二十杖打完,他已爬不起来,被人架着拖出院子。其他几个牵涉其中的小厮、婆子也被带走,有的哭,有的沉默,脚步杂乱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谢长顺坐在厅中,听着那一声声惨叫渐渐远去,脸色没有丝毫松动。他知道,这些人不过是棋子,真正该罚的还在后面。
他站起身,披上外袍,对守在门外的随从道:“去孟姨娘院子。”
夜风穿廊而过,吹得檐下灯笼晃荡。孟姨娘院子里还亮着灯,窗纸上隐约有人影走动。谢长顺一脚踏进院门,屋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孟秋萍急忙迎出来,脸上堆着笑:“侯爷怎么这时候来了?可是有什么事?”
谢长顺没说话,径直走进堂屋,将那封情书甩在桌上。
纸张摊开,那枚蝙蝠火漆印赫然可见。
孟秋萍脸色一变,强笑道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侯爷莫要听外面胡言乱语,月辞她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谢长顺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说她被人骗了?那你告诉我,这信上的字迹是谁的?那火漆印是从哪里来的?后门马车是谁调的?碧螺是不是你派去的?你当我是瞎子,还是傻子?”
孟秋萍腿一软,跪在地上:“侯爷……妾身知错了!是妾身一时糊涂,想着月辞年纪大了,若能攀上个好人家也好……可她真没想做出格的事啊!都是那个男人引诱她……妾身也是为了女儿前程……”
“前程?”谢长顺俯视她,眼神锐利,“你口口声声为她,却把她往死路上推!私通外男,败坏门风,若是闹到官府,她这辈子就完了!你还要什么前程?”
他停顿片刻,语气更沉:“我今日可以不把你交给宗族处置,但你给我听清楚——若再有下次,别说她,连你也别想留在侯府。清理门户的时候,我不介意多烧一副棺材。”
孟秋萍伏在地上,全身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谢长顺转身离去,脚步坚定。走出院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,眼中闪过一丝厌倦。这个家,早已不像个家了。
同一时刻,谢月辞坐在自己房中,手中攥着一方帕子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她的贴身丫鬟悄悄进来,低声说:“小姐……老赵被打出去了,还有厨房的李婆子、马厩的小六子,都被抓了。听说侯爷去了孟姨娘那儿,待了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出来了,脸黑得吓人。”
谢月辞猛地抬头:“父亲……真的动手了?”
丫鬟点头:“是。而且……好像连孟姨娘都被训斥了。碧螺刚才偷偷递话出来,说侯爷撂了狠话,说再有下次,就要‘清理门户’。”
谢月辞怔住。
她本以为父亲最多训斥几句,顶多关她几天禁闭,毕竟她是庶女,又没真做出什么事。可没想到,他竟直接拔了她的人,还动了母亲。
她慢慢走到铜镜前,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。眉眼依旧秀美,可眼神已没了往日的得意,只剩下惊惶与不甘。
“谢令仪……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牙齿咬得咯咯响,“你赢了?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?”
她忽然伸手打翻桌上的茶盏。瓷器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,茶水溅了一地。
丫鬟吓得后退一步:“小姐!”
“滚出去!”谢月辞吼道,“谁让你进来的?谁让你说话的?都给我滚!”
丫鬟慌忙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屋内只剩她一人。
她蹲下身,一片片捡起碎瓷,指尖被划破也不觉得疼。血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,像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她想起寿宴那天,她在堂前跳舞,满座喝彩。那时她以为,风光终会属于自己。可谢令仪一出场,捧出那幅百寿图,所有人的眼光就变了。接着是宫中救人,皇帝赐物,皇后亲口夸赞……每一步,都把她踩得更低。
如今,连父亲也不再护她。
她把最后一块碎瓷放在掌心,用力握紧。
血从指缝渗出,滴落在裙摆上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她房门口。
她没抬头,只是盯着手中的血痕,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。
那不是笑,是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