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铁门轴发出尖细的咯吱声,三丈宽的龙门向两边推开。
门后亮着火把。两百名顺天府兵丁站在青石板上,甲片碰着甲片,雁翎刀出鞘半寸,刀刃卡在黄铜吞口处。
大梁朝的制式腰刀背厚刃薄,刀身弯得厉害,破不开重甲,割流民的皮肉却够用。一刀下去,骨头都能露出来。
现在,刀口全朝着贡院门外的学子。
兵丁喊:
“搜!”
排在沈辞前面的七八个学子被推到条案旁。有人撞在桌角上,考篮被兵丁提起来,直接倒扣。
干粮、湖笔、砚台掉到地上,几块冻硬的饼砸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脆。
兵丁抬起水火棍:
“脱!上衣褪尽,发髻打散!”
一个从江南来的学子抓住衣领,手指都冻僵了。他看着面前的兵丁:
“这位军爷,大梁律例,搜检应存体面。”
兵丁抬手抽了过去。
耳光落下,学子的脸偏到一旁,鲜血从嘴角流进泥水,地上多了一颗断牙。
兵丁抓住他的头发:
“进了这道门,你就是案板上的肉!体面?考上状元再来跟老子要体面!”
兵丁用刀挑开他的衣襟,亵衣也被划成两半。
学子光着上身站在寒风里,肩膀不停发抖。学子盯着地上的断牙,没有出声。
这破贡院。
队伍往前挪。前面的人挪一步,后面的人跟一步,谁也不敢催,谁也不敢停。
沈辞站在人群里。
沈辞放在大腿外侧的右手停了下来,食指没有再叩击裤缝。
沈辞透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,看向龙门高台侧方。
清吏司郎中,郑铎。
郑铎穿着青色官袍,胸前的白鹇补子被火把照着,颜色沉在布料上。正五品礼部官员,本来不必站在门口受风,等搜检完再露面就够了。
郑铎站在风口,盯着每一个走过门槛的人。
郑铎抬手,点向一个刚穿好衣服的胖子:
“你,出去。”
胖子穿着绫罗,膝盖一软,跪在青石板上。
胖子抬头:
“大人!小生未曾夹带!兵爷们方才搜得清清楚楚,字纸全无啊大人!”
郑铎没有看胖子。
郑铎盯着后面的人流,眼白多,黑眼仁落在中间,眼睛一动不动。
郑铎说:
“你的考篮底座,比寻常藤篮厚了三分。藤条编织的纹理,用的是十字绞,这是苏州城西鬼手张的手艺,专做夹层。拉出去,拆篮。”
两名兵丁冲到胖子身边。
兵丁举刀劈开考篮,藤条断裂,夹层也裂开。几张写满小楷的薄纸掉了出来。
胖子的腿软下去,裤裆里渗出黄水。
郑铎开口:
“夹带作弊,枷号一月,革除功名,三代不得入仕。下一个。”
人群里有人吸气,声音一阵接着一阵。
郑铎的眼睛太毒了。隔着三丈,连藤篮的纹理都看得清。
学子们看郑铎,脖子都不敢抬起来。
沈辞放慢呼吸。
不对。
沈辞的视线落到郑铎身上,又落到郑铎的衣袖。
大梁官员的常服袖宽两尺,袖口垂过膝盖。郑铎的左袖被风吹着,袖口自然摆动,右袖贴在大腿外侧,布料绷得很紧。
右袖里面有细小的凸起移动。
一下。
停一下。
再划过去。
沈辞看清了。
郑铎在用刺皮法记东西。
郑铎的右手中指扣着掌心,指甲划过皮肉,掌面就是纸。指甲划过一处,便停一停,再换下一处。皮下很快会出血,手掌上会留下暗红的痕迹。
这种手法不是礼部官员该会的东西。
郑铎不是在查夹带。
郑铎在记人。
沈辞看着队伍,回想郑铎刚才扫过的几个人。
第一个,是那个被抽掉断牙的江南学子。学子挨了打,盯着断牙,没有哼一声。
第二个,是甬道外那个中年书生。中年书生的墨块被踩碎了,中年书生蹲在地上,把碎墨一点点拢进掌心,抬头时眼里没有求饶。
第三个,是队伍末端的西北汉子。西北汉子穿着破棉袄,身高九尺,肩背宽,腰间没有刀。西北汉子站着的时候,脚尖微微向外,右肩比左肩低半寸,站的是边军冲阵前的藏锋式。
规律有了。
郑铎不看崔明远。
郑铎不看卫晏。
郑铎也不看那个被抓出夹层的富商之子。
郑铎只记那些人。
够狠,够忍,身上没有背景,手里还攥着一个不肯放下的念头。
这种人进了官场,没人替他们说话,也没人替他们收尸。
孤臣。
暗处的人更愿意叫他们死士。
这场科举不只是取士。
有人借着贡院挑刀。
“下一个!”
兵丁用刀柄砸了砸条案。
轮到沈辞。
兵丁抬手:
“考篮放下!脱!”
沈辞动作停了一下,立刻解开发髻,脱下棉袍。寒风从衣领钻进去,沈辞的肩膀缩住,手指也跟着发抖。
兵丁抓走书箱,倒空里面的东西。
两方劣质徽墨、几张粗纸、几个干瘪的硬馒头滚到地上。书箱底板被兵丁敲了几下,没有夹层,里面也没有暗格。
兵丁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:
“穷酸样。穿上进去!”
沈辞蹲下,把纸和馒头塞回衣服,又摸起那方掉在最远处的徽墨。
沈辞直起腰。
高台上的郑铎转过视线。
郑铎看向沈辞。
沈辞的动作顿住,眼神散开,肩膀缩了下去。沈辞抬眼碰到郑铎的官袍,立刻低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沈辞的手指攥住衣角。
惶恐,卑微,没什么特别。
沈辞只是一个被兵丁推来推去的寒门学子,连抬头都不敢。
郑铎的目光停在沈辞身上。
郑铎先看地上的考篮,再看沈辞冻得发紫的手,最后看沈辞的脸。
沈辞的脸没有特别之处,眉眼普通,嘴唇发白,脸颊被寒风刮得发红。
郑铎右袖中的手停住。
指甲从掌心抬开。
郑铎移开视线。
兵丁踢了沈辞的小腿:
“磨蹭什么!还不快滚进去!”
沈辞顺着那一脚往前踉跄,脚底踩到一支断笔,身子歪了一下。沈辞抓住考篮,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沈辞低着头走进人流。
冷汗从额角落下,浸透里衣,贴在背上。沈辞把右手拇指压在食指第二个指节上,指甲一点点陷进去。
过了。
沈辞把自己从那张名单上抠了下来。
沈辞没有松手。
门外传来兵丁的呵斥声,龙门又有人被赶出去。那名江南学子还站在泥水里,断牙落在脚边,没人替他捡。
沈辞闻到血腥味。
贡院门外只有一层。
严党和皇权在水面上争位置,水底已经有人铺开了一张网。负责巡查的礼部郎中会用军中的刺皮法,客栈里死去的李青云顶着别人的脸走进贡院。
抡才大典不是考场。
这里有考篮,有号舍,有三天的文章。
也有刀。
贡院更鼓敲响。
卯时三刻,入号。
沈辞提着破考篮,沿青砖甬道往里走。
甬道两边全是号舍,每个号舍三尺宽,五尺深。木板放下来能当床,也能当书桌,吃饭、睡觉、写文章等事,都挤在那个小地方里。
沈辞找到天字丙号。
沈辞走到门口,脚步停下。
号舍里面很干净,地面没有灰。
木板靠墙的位置留着一条缝,缝里卡着一小块黑色碎屑,只有半个指甲盖大。
沈辞蹲下,用手指捏起来。
碎屑很硬,表面沾着羊膻味,还有硝石味。
沈辞捻了捻。
火折子的残渣。
还是军中用的长明折,遇到水也不会灭。
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贡院号舍。
有人提前放进来了。
沈辞抬头,看向对面一排号舍。
号舍里没有动静。
贡院不许夹带,一张蝉翼纸都能换来枷号示众。现在,军械已经进了这里。
要杀谁。
沈辞捏紧那块黑色碎屑。
还是要炸掉贡院。
天字丙号里,木板靠墙摆着,墙角的缝隙还留着一点黑灰。
沈辞站了很久。
远处又敲了一声更鼓。
沈辞提着考篮,走进号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