靛蓝锦袍的衣角消失在第二道黑漆斑驳的拱门后。
沈辞咬紧上下齿。沈辞把舌尖抵住上颚,铁锈味顺着津液滑进咽喉。
活人。
绝对是个大喘气的活人。
那人的脚步踩过青砖,一声比一声沉,军中战靴落地,长一下,短两下,走得很吃力。
三天前,隔壁甲字号房里那股生石灰味,还有被浓墨涂黑的名册,全挤在沈辞脑中。
黑得很。
一阵朔风灌进甬道,风里夹着冰渣。
沈辞垂下眼睑。沈辞把粗藤考篮从冻僵的右手换到左手,右手掌心沁出一层冷汗,黏在棉布上。
这潭水太深。
深到能把整个顺天府都淹进去。
顺天府贡院龙门前,青石甬道宽三丈,长百步。刚过第一道搜检的五千名学子挤在这里,等着拂晓点名,再进号舍。
冷。
冷得手指都不听使唤。
寒门学子缩在风里,考篮里装着劣质干馍馍、几张毛边纸和一小块舍不得烧的碎炭。白气挤在头顶,酸腐的汗味混着人群身上的味道,谁都没有开口。
水火棍砸在青砖上。
“砰!”
死寂被砸开了。
黑压压的人群往两旁挤。两个穿皂衣的衙役迈进甬道,腰间挂着精铁长刀,手里的水火棍横着扫过去。前面站着谁,他们都不管,棍子碰到衣服就推,碰到人就撞。
领头衙役抬起水火棍:
“让开,都聋了不成,瞎了你们的狗眼,挡了崔公子的道!”
中年书生站得慢了一步。
衙役一棍捣在中年书生的腰眼上。中年书生弯下腰,整个人带着考篮栽进泥水坑。考篮翻了,几方发酸的豆腐干滚出来,一锭徽墨也落进污泥。
沈辞站在三步外。
沈辞没有动,也没有退。
沈辞越过倒在地上的中年书生,看向甬道尽头。那里有几个人走得很快,前面没人敢挡。
他们不用排队,也不用脱衣搜检。
领头的年轻公子穿着纯白紫貂大氅,衣角没有沾到泥水。年轻公子脚上穿着粉底朝靴,大梁律例里,那个靴子只有七品以上官员能穿。
他穿着。
顺天府尹提着琉璃防风灯,弯着腰走在前面引路。灯光晃过地面,照出那张堆笑的脸。
博陵崔氏长孙,崔明远。
本届春闱状元的热门人选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严党在朝堂上说一不二,碰上博陵崔氏,也得让出几分位置。
崔明远抬着眼,视线一直向前。他没有看泥水里的书生,也没有看两边低头的寒门学子。
这人连脚下都懒得看。
跟在崔明远身侧的人,手里还拿着一柄泥金折扇。大雪刚停,隆冬腊月,他却穿着狐白裘,折扇一开一合,手腕没有停。
江南解元,卫晏。
崔明远身后,一个穿绸缎的豪奴笑了。
豪奴抬脚踩住泥里的徽墨。
“就凭这群泥腿子,也配和公子同科应试?”
墨块在脚底碎开。
“咔嚓。”
中年书生的眼睛立刻红了。中年书生撑着泥水,手指抖了几下,嘴唇动着,声音没出来。
那锭墨,是卖掉家里最后一亩薄田换来的。
中年书生撑起半边身子:
“你这狗奴才!”
豪奴走过去,一脚踢在中年书生肩膀上。中年书生重新倒进泥里,脸擦过一片污水。
豪奴低头看着他:
“想死?你这破墨,连我家公子洗笔的水都染不黑,冲撞了博陵崔氏,拔了你的舌头!”
周围上百名寒门学子捏紧拳头。
有人咬紧腮帮子。有人把指甲掐进掌心。前面那两个衙役抬了抬水火棍,没人再往前一步。
寒窗十年,谁敢在这个时候得罪能决定功名的人。
沈辞看着那边。
沈辞没有看豪奴。沈辞的右手食指隔着棉袍,在大腿外侧轻轻敲了几下。
笃,笃,笃。
沈辞盯着崔明远和卫晏。
崔明远走得很稳,脚跟落地却重,气息停在胸腔,没有往下沉。大氅下摆沾着一丝青楼脂粉味。
外面撑得住,里面已经空了。
沈辞的视线落到卫晏手上。
卫晏把折扇开合十三次。卫晏右手中指第二节有一层厚茧,位置不对,不是握笔留下的痕迹。
袖弩,或者暗器机括。
一个拿扇子的江南解元,手上养着见血的东西。
卫晏收起折扇,扇骨敲了敲豪奴的肩膀:
“行了,阿福,佛门净地还要扫地恐伤蝼蚁命,贡院门前,给咱们未来的同僚留几分脸面。”
卫晏说完,嘴角动了动。
这句话没半分劝人的意思。
崔明远看了卫晏一眼,终于开口:
“卫兄说的是,礼部赵大人一向重规矩,莫生事端,走吧。”
几个人踩过碎墨和泥水,跨进第二道拱门。
中年书生趴在地上。中年书生伸出手,一点点把碎墨拢进掌心。墨渣扎破皮,血混进黑色里,沿着指缝滴下来。
旁边那个枯瘦学子咬着牙,声音压得很低:
“这就是大梁的科举,文章写得再好,也抵不过人家投了个好胎!”
另一个学子赶紧扯住他的衣袖:
“嘘,噤声,你不要命了!”
沈辞弯下腰。
沈辞捡起泥水里的豆腐干,用衣袖擦掉表面的污泥,再放回中年书生的考篮。沈辞没有说话,动作也没有停。
怨气没用。
沈辞见过太多这种事。人在规矩下面,连抬头都要先看看是谁定的规矩。
想不被踩,就得站得比他们高。
再高一点。
高到能改规矩。
也不知道那个位置有没有风。
铜锣声从第二道拱门里传出来。
“当!”
甬道重新安静。
一队穿深青官服的礼部官员走出来。两排兵丁握紧长戈,前面的学子立刻站直身体,刚才还在泥水里挣扎的中年书生也被人扶到了一旁。
走在最前面的官员是正五品清吏司郎中。
郎中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两道法令纹压在嘴角。他停下脚,扫过翻倒的考篮,再看地上的墨迹,最后看向低着头的寒门学子。
郎中开口:
“吵什么!”
郎中的声音不大,甬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郎中抬起手:
“贡院重地,乃国家抡才大典,喧哗者,逐出龙门,革除功名!”
兵丁手里的长戈同时顿地。
寒门学子低下头,衣袖挨着衣袖,没人再出声。
沈辞的背脊绷住。
沈辞垂着头,余光落在郎中眼睛上。
这位郎中没有先看崔明远,也没有看卫晏。他的视线从门内那几个人身上掠过去,一点停顿也没有。
他在看人群。
郎中的目光从一个学子移到另一个学子。倒在泥里的书生,握紧拳头的瘦弱学子,缩在角落里的几个人,他都看过。
看得很慢。
看到中年书生时,郎中的眼睛停了一下。
看到角落里几个学子时,郎中的眼睛又停了一下。
沈辞的喉结动了动。
那道目光从三步外落过来,撞上沈辞刻意垂下的侧脸。
只停了半息。
郎中收回视线,拂了拂袖口,转身跨进门槛。
郎中抬声:
“开龙门,唱名入号舍!”
沉重的贡院门被人推开。
门轴响了几声。
沈辞提着考篮,跟着人流往前挪。沈辞的手背绷紧,汗毛根根竖起。
他看明白了。
那个郎中不是在看考生。
他在挑人。
或者说,在挑能用的人。
前面的人开始报号,声音一声接一声。沈辞走进拱门,脚下的青砖换成了更窄的石道。
大梁朝的科举,明面上点的是状元。
暗地里,到底在挑什么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