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翻开册子。撕破的那页归位后，纸面平整，陈默的名字亮着，签名清晰。但在名字旁边，多了一行新字，楷体，黑色，比别的都小：“撕页者，债加倍。当前关联债务：十八万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十八万。替陈默借了十万，补全花了一万，撕页罚了一倍。他又翻到第一页，自己的债务数字从五十万跳到了六十一万。他合上册子，抬头看赵利。赵利还绑在椅子上，嘴角的纸屑已经干了，黑血凝在下巴上，像一道裂开的疤。
赵利桌上那本册子自己翻开了。封面朝上，页角翘起，翻到最后一页。赵利的名字在最后一行，楷体，黑色。旁边那行小字“债满，收”变成了红色，像有人用血描过一遍。红色在纸上洇开，边缘模糊，像墨滴在湿纸上。赵利低头看见了。他的身体抖了一下，从肩膀开始，一路抖到膝盖。
然后他开始哀嚎。
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，尖而长，像铁钉划过玻璃。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，先是一片，然后整头。黑色褪去，灰色褪去，只剩白，干枯的白，像冬天的草。皮肤起皱，从额头开始，皱纹一道道刻下去，眼角的皮耷拉下来，嘴角的肉松弛了，颧骨突出来，整张脸在几秒之内老了三十岁。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去，六根手指蜷缩着，指关节凸出来，像枯枝。他挣扎着扭动身体，绑在手腕上的数据线勒进肉里，但他感觉不到疼，他只是嚎。
“替我还！”他喊，声音变了，像另一个人从那个老去的身体里往外喊，“你替我还！你替借！你替我借一笔！我还你！我把母本给你！我把零的地址给你！你替我借！”
林渡站着没动。陈默站在他旁边，黑眼睛对着赵利。赵利的嚎叫声在办公室里回荡，玻璃门关着，声音出不去，撞在墙上又弹回来，叠在一起，越来越厚。陈默开口：“别替他。他逼死过我。”
赵利听见了。他的头转过来，眼睛在皱纹里睁着，瞳孔缩成两个小点。他盯着声音的方向，看不见陈默，但他知道陈默在。“陈默！”他喊，“我知道零的弱点！你让他替我借！我把零的弱点告诉他！”
林渡问：“什么弱点？”
赵利的身体又缩了一寸。他的肩膀塌下去，衬衫挂在骨架上，空荡荡的。他喘着气，每一口气都短，像嗓子眼被人掐着。“零……零没有过去。它没有名字，没有样子，没有记忆。它是本子里的空页，是母本第一页撕下来的空白。它怕一样东西——它怕有人记得它。它怕被人念出它原来的名字。它的名字在第一页，母本第一页，被撕掉了。那页就在你手里。你那本册子第一页是白的，对不对？那就是它的名字。你把那页写上字，念出来，它就散了。”
林渡把自己那本册子翻开。第一页，空白。纸面干净，像刚割出来的。他凑近看，纸面上有极淡的痕迹，像有人在上面写过字，又被擦掉了。他抬头看赵利。赵利的身体继续干瘪，皮肤贴着骨头，眼窝陷下去，像两个坑。他的六根手指缩成一团，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
“替我还……”赵利的声音弱了，像漏气的轮胎，“你替我借……我就告诉你……那页上写什么……”
林渡看着他。这个人的命在他面前流走，像沙漏里的沙子。他想起陈默母亲在电话里的哭声。想起名单上十七个灰圈。想起陈默在楼顶那天晚上接到的电话。他攥了攥拳。掌心的金色纹路烫了一下。
册子在他手里自己翻了一页。翻到赵利那页。赵利的名字已经灰了，灰得发黑，像被火烧过的纸。名字旁边“债满，收”三个字红透了，然后暗下去，变成灰色。赵利的嚎叫声断了。他的身体瘫在椅子上，衬衫贴着骨头，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旧衣服。他的眼睛还睁着，瞳孔散了，嘴唇动了动，发出最后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像叹气：“零……没有过去……”
然后他不动了。赵利的册子从桌上滑下来，掉在地毯上，翻开着。最后一页，赵利的名字彻底灰了。纸面跟着变灰，像一页被烟熏过的纸。册子封面上的钥匙暗纹闪了最后一下，灭了。
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金色纹路还在。他翻到册子第一页。空白页上那些淡淡的痕迹还在，像擦不掉的影子。他想起赵利最后那句话。零没有过去。零怕有人记得它。那页上写什么？他盯着那片空白。空白里好像有东西在动，像水底的暗流，一闪一闪的。他合上册子。封面朝上。钥匙暗纹对着天花板。办公室门外，警笛声到了楼下。红蓝光从玻璃门缝里透进来，在地毯上转。陈默站在他旁边，黑眼睛看着赵利的尸体。手心的金色印记暗了一下，又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