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令仪回到静澜院时,萧珩已经坐起身。
烛火摇曳,把他的影子投在床帐上,显得格外单薄。他手里握着那枚玉佩,指节发白。
"收到了?"他问。
"收到了。"苏令仪从袖中取出信纸,递过去,"世子没写过这封信。"
萧珩接过,只看了一眼,便道:"不是我的人。"
苏令仪心头一凛。
"字迹不同。"萧珩把信纸对着烛火,"我的手下传信,会在右下角折一道三角。这张纸是平的。"
苏令仪重新拿过信纸,对着光看。
果然,纸面平整,没有暗折。
"那会是谁?"她问。
萧珩沉默。
"两种可能。"他道,"一,有人想引你去苏家旧宅。二,有人想借你的手,把井底的东西取出来。"
"东西?"苏令仪道,"我娘死前,先侯夫人真给过她东西?"
"真给过。"萧珩道,"我母亲提过,她有一位故人之女在苏家,临终前托她照看。那故人之女,应当就是你娘。"
苏令仪在床边坐下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"我母亲和外祖母,是先侯夫人的什么人?"
萧珩看着她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。
"你外祖母,是先侯夫人的乳母。你母亲,是先侯夫人的伴读。"他顿了顿,"先侯夫人出嫁那日,你母亲本应随嫁。可她已经有了身孕,不能进侯府。"
苏令仪的手指攥紧了裙角。
"那孩子呢?"
"生下来就死了。"萧珩道,"是个女婴。你母亲因此伤了身子,后来才被先侯夫人做主,嫁给苏老爷做妾。"
苏令仪垂下眼。
她娘这一辈子,原来是被人安排好的。
先侯夫人安排她嫁人,苏夫人安排她死。她便是一枚棋子,从侯府落到苏家,最后落在井里。
"我要去。"苏令仪道。
"我知道。"萧珩道,"但不能一个人去。"
"世子的身子……"
"我不会去。"萧珩道,"我去了,动静太大。我让阿芥和两名护卫跟着,明面上是你的轿夫,暗中护你出城。"
苏令仪点头。
"用什么借口?"
"回门。"萧珩道,"新婚第四日你就回过门,今日再以'祭拜生母'为由出去一趟,不算突兀。苏夫人那边,侯夫人会替你挡。"
"侯夫人会答应?"
"她会的。"萧珩道,"你刚替她交了条陈,她若连这点面子都不给,就显得太急了。"
苏令仪想了想,道:"赵嬷嬷会跟。"
"让她跟。"萧珩道,"她跟得越紧,你越安全。"
"为何?"
"因为她不能让你死在她的眼皮底下。"萧珩道,"你若出事,她的线就真断了。"
苏令仪没再争辩。
她起身走到妆台前,开始收拾东西。
银簪、棉纸、玉佩、火折子、细绳。她把银簪里的棉纸取出来,换成空白的。又把萧珩给她的铜牌贴身收好。
嫁衣仍挂在屏风上。
她没穿。今日出府,穿着侯府世子妃的正装反倒不便。她换了一身素青褙子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。
"不带嫁衣?"萧珩问。
"不带。"苏令仪道,"让它留在静澜院。探针读到的情绪,只会是'平静'。"
萧珩嘴角动了动:"你越来越合侯府的路数了。"
"像不像不重要。"苏令仪道,"活着才重要。"
天一亮,苏令仪就去正厅请安。
侯夫人果然已经知道她的来意。
"你要去祭拜生母?"侯夫人放下茶盏。
"是。"苏令仪垂首,"儿媳嫁进来这些日子,还没去给娘上过香。今日想回一趟苏家旧宅,烧些纸钱。"
侯夫人沉默片刻,道:"你娘家现在住在新宅,旧宅荒着,去那里做什么?"
"我娘是在旧宅过世的。"苏令仪道,"她的牌位,也在旧宅祠堂。"
这是谎话。林若梅死后,牌位被苏夫人移到了城外尼姑庵。可侯夫人不会知道,就算知道,也不会当场拆穿。
侯夫人果然没追问。
"你想去,便去吧。"她道,"让赵嬷嬷跟着,再带四个护卫。"
"多谢母亲。"
侯夫人又道:"令仪,你生母的事,过去就过去了。做人要往前看。"
苏令仪垂眼:"儿媳明白。"
她明白,侯夫人是在提醒她,不要翻旧账。
可她偏要翻。
出府时,赵嬷嬷已经候在垂花门下。
她身后跟着四个护卫,两前两后。轿子是一顶青呢小轿,不显眼,却结实。
苏令仪上轿前,萧瑶从廊下走出来。
萧瑶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,手里没拿花枝。她走到苏令仪面前,压低声音:"你当真要去?"
"萧姑娘消息真快。"
"这府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。"萧瑶道,"我劝你一句,旧宅的井水,比侯府的深。"
"多谢姑娘提醒。"
萧瑶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道:"你母亲的死,不是苏夫人一人所为。"
苏令仪猛地抬头。
萧瑶却已经退开,恢复了那副讥诮神色:"我什么都没说。你若活着回来,记得欠我一个人情。"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苏令仪在轿前站了一瞬。
赵嬷嬷在旁催促:"世子妃,时辰不早了。"
苏令仪收回目光,弯腰上轿。
轿帘落下,遮住了晨光。
轿子从侯府侧门出去,沿着青石长街往东走。苏家旧宅在城东槐花巷,离新宅隔着两条街。
苏令仪坐在轿中,手指摩挲着袖中的玉佩。
萧珩说过,阿芥会在槐花巷口接应。
轿子走了约莫两刻钟,忽然停了下来。
"怎么了?"苏令仪问。
赵嬷嬷的声音从轿外传来:"世子妃,前头有辆马车挡了道。"
苏令仪掀开轿帘一角。
只见巷口停着一辆黑漆马车,车帘垂着,看不见里头的人。马车旁边站着两个穿靛青官服的汉子,腰悬铜牌。
灵纹司的人。
苏令仪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立刻调息。吸气三息,屏息三息,呼气三息。
赵嬷嬷走上前,与那两名汉子说了几句。汉子朝轿子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让开了路。
马车却没有动。
苏令仪放下轿帘。
轿子重新抬起,从马车旁边经过时,她听见车里传来一声轻咳。
是个男人。
轿子进了槐花巷,那辆马车没有跟来。
赵嬷嬷走到轿窗边,低声道:"世子妃,是灵纹司巡查的。听说近日城中有私采灵金的逃犯,他们在各巷口设卡。"
苏令仪"嗯"了一声。
她知道这是借口。灵纹司若真要抓逃犯,不会只派两个人守在苏家旧宅的巷口。
他们是在等她。
或者说,他们在看她会不会去旧宅。
轿子停在苏家旧宅门前。
苏令仪下轿。
旧宅的门匾已经歪斜,漆色剥落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,许久没人碰过。
可门槛上,却有新的脚印。
苏令仪看了一眼,没声张。
赵嬷嬷上前敲门。门内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:"谁呀?"
"侯府世子妃来祭拜生母,开门。"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,脸上皱纹纵横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她看见苏令仪,愣了一下,随即跪下行礼。
"老奴桂嬷嬷,见过大小姐……不,见过世子妃。"
苏令仪扶她起来:"桂嬷嬷,我娘的牌位还在吗?"
"在,在。"桂嬷嬷抹了抹眼角,"老奴每日都擦。小姐……世子妃请进。"
苏令仪跨过门槛。
旧宅比她记忆中更荒凉。庭院里的杂草已经没过脚踝,正房的窗纸破了大半,风一吹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唯有西边的祠堂,门是新的。
桂嬷嬷引着她往祠堂走,一边走一边絮叨:"夫人搬去新宅时,把能带的都带走了。唯有姨娘的牌位,老奴死死护着,才留下来。世子妃别嫌弃,这里简陋。"
苏令仪没说话。
她看着四周。墙角有新翻的泥土,廊柱上有被刀砍过的痕迹,祠堂门口的香炉里,香灰是新的。
有人来过。而且来过不止一次。
祠堂里,林若梅的牌位摆在正中。
苏令仪上了香,磕了三个头。
起身时,她低声对桂嬷嬷道:"嬷嬷,我想单独待一会儿。"
桂嬷嬷看了赵嬷嬷一眼。
赵嬷嬷笑道:"老奴在外头候着。世子妃有什么需要,喊一声就是。"
她退出祠堂,顺手带上了门。
苏令仪没立刻动。
她站在牌位前,又上了一炷香。然后才走到窗边,从窗缝往外看。
赵嬷嬷站在廊下,背对着祠堂。四个护卫分散在庭院四角,名义上警戒,实则围困。
桂嬷嬷已经不见了。
苏令仪低声道:"阿芥?"
祠堂后墙传来极轻的敲击声。
三下长,两下短。
苏令仪绕到后墙,推开一扇暗门。阿芥从门缝里挤进来,浑身是土。
"世子妃,井在后院枯槐底下。"他低声道,"小的已经探过了,井口有封灵纹,但不算厉害。"
"可有人守着?"
"没有明哨。"阿芥道,"但巷口那辆马车,应该还会转回来。"
苏令仪点头。
她从袖中取出玉佩:"世子让我带的。"
阿芥看了一眼,摇头:"井口的封灵纹不用钥匙,是用血气开的。"
"血气?"
"是先侯夫人布下的。"阿芥道,"她说,唯有她故人之女的后人,才能打开。"
苏令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她明白阿芥的意思。
要开井,需要她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