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头扎进樵道的浓雾之中,身后火把与人的喧哗被厚重的山雾层层滤去,很快就变得遥远、模糊。
可危险并没有就此远离。 后山樵道本就不是正经山路,是一代代寿溪人踩出来的崖边小径。一侧是向内收缩的冰冷岩壁,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深秋霜寒浸透山石,路面结了一层薄冰,每一步踩上去都打滑,碎石被鞋底蹭落,哗哗坠向黑暗的谷底,许久才能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。
迷雾如同灰白色的幔帐,笼罩四野,能见度不过两三步。分不清方向,分不清远近,唯有呼啸的山风穿过岩缝,呜呜低吼,像是无数亡魂跟随着她的脚步。
王璐把张大叔手绘的路线图攥在手里,可浓雾裹挟着湿冷水汽,纸页很快就被潮气浸软。她不敢把图长久暴露在外,匆匆确认一遍岩洞、隘口的标记,便赶紧揣进贴胸的衣襟。后背用油布层层捆扎的证物包裹沉沉往下坠,银锁残片、绣鞋碎片、木牌的边角隔着粗布抵在脊背,那是陆阿生耗尽一生托付、林盼儿与无数枉死者残留的痕迹。她宁可自己摔伤,也绝不能让这一包东西摔落崖下。
身上单薄的外衣挡不住山间的酷寒。方才奔逃时被荒草、荆棘割开的伤口,此刻被冷风一吹,刺得皮肉生疼。手腕、小臂布满细密血痕,裤脚早已被霜露浸透,冰冷地贴在小腿皮肤上。
张太公派出的搜山队伍已经踏进后山。原先被干草垛大火调去救火的族人,一部分回转过来,沿着樵道向外追索。赵建设知道一旦让这些人追上王璐,一切就彻底完了。他没有随大队回到隘口,趁着混乱,独自绕到搜山队伍侧面更高的崖台之上,故意甩出石块,拍打灌木,高声呼喊,刻意制造很大的动静。 “人往这边跑了!在这里!”
他的声音穿透重重雾霭,故意向着远离真正樵道岔路的方向传去。 正在沿路搜寻的一众族人果然被声响完全吸引,纷纷调转方向,举着火把朝着赵建设声音传来的高处崖台围拢过去。赵建设一步步往后退,不断抛掷石块继续引诱众人,脚下便是覆满薄冰的崖沿。浓雾模糊了边界,看不见脚下究竟还有多少立足的土地。
“抓住他!是这个叛祖的知青在捣鬼!”领头族人怒吼着快步逼近。 赵建设本想再引开他们多一段距离,给王璐争取更多逃生时间。可脚下冰石陡然一滑,身体瞬间失去平衡。他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呼喊,只一声短促的闷响,整个人向后摔进茫茫白雾笼罩的万丈深谷。 石块滚落的哗哗声响由近及远,许久之后,谷底才传来一记沉闷的回响,随即归于死寂。
崖上的族人站在崖边向下张望,浓雾翻滚,什么也看不见。少了诱饵,众人短暂混乱,又重新转回原本的樵道主线继续向前搜捕。
而这一切,身在下方小径的王璐并不知道。她只听见上方山崖传来一阵喧哗,紧接着是山石滚落的轰鸣,却辨不清发生了什么,只本能地压低身子,加快脚步往前挪移。
她不敢停歇太久。张太公已经下令派人搜山,虽说大雾阻碍火把队伍推进,但族人熟悉这片山林,沿着樵道一路向上搜寻,只是时间问题。
她佝偻着身子,脚掌小心翼翼碾过结冰的石块,一步一寸往前挪。好几次脚下打滑,身体猛地往悬崖一侧歪倒,她慌忙伸手死死抠住岩壁凸起的石棱,指腹被粗糙岩石磨破,渗出血珠,才勉强把身子拽回小径内侧。冷汗混着雾水淌下来,分不清是冻出来的,还是惊吓带来的。
走着走着,头顶上传来一阵诡异细碎的“咔嚓”闷响。 头顶崖壁的冻土层正在开裂,冰屑簌簌往下洒落,落在她的肩头。是局部冰崩的前兆!王璐心头骤紧,不敢多做半分停留,俯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这片崖下区域。就在她刚冲出数步之后,一大片裹挟碎石的厚冰轰然砸落,重重砸在她方才停留的位置,冰块碎裂迸射,碎冰渣飞溅到她的后颈,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下窜。
一路上,她见到过往逃亡者留下的痕迹:崖壁上几道褪色的划痕,几块被踩崩脱落的岩石,还有半块朽烂的粗布碎片——也许是多年前姚小平雨夜突围时,在这里留下的遗物。睹物思人,心底一阵发凉,当年那个想要把真相带出山谷的青年,便是殒命在这片乱石与浓雾之间。
没走出多远,灌木深处传来低沉的喉音。一双泛着幽绿的眼睛,隔着流动的雾絮,在不远处若隐若现。是被寒气逼到崖径附近觅食的野兽。野兽缓步从灌木丛之中试探着走出,鼻子不停翕动,嗅到了人身上的气息。
王璐浑身汗毛瞬间倒竖。她手里没有任何武器,只能屏住呼吸,缓缓向后小步挪动,后背紧紧贴住冰冷岩壁,整个人尽量缩在岩石阴影里面,不敢发出半分声响。油布包裹的边角死死抵在岩壁,她死死护住背后证物。野兽在雾里徘徊盘旋几圈,低沉的低吼断断续续,受大雾干扰,无法精准锁定她的位置,几番试探,终于调转身形,重新消失在幽深的林莽之中。
直到兽类的动静彻底消散,王璐紧绷的肌肉才骤然松弛,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。
不知跋涉了多久,寒气一点点抽走身体里的热量。腹中早已空空荡荡,之前节省下的干粮所剩无几,仅仅剩下几小块硬饼。她躲进路线图标注的一处凹岩岩洞。岩洞很浅,只能勉强遮蔽一部分山风。她缩在岩壁角落,拆开布囊,小口啃咬干硬的饼渣,不敢大口消耗粮食,不知道前路还要走多久。
岩洞之外,脚步声、交谈声顺着风飘了过来,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清晰。 搜山小队,竟然已经摸到岩洞外侧的崖径!
王璐瞬间僵住,连咀嚼的动作都完全停下,饼渣卡在喉咙,不敢吞咽。她紧紧蜷缩到岩洞最靠里的阴影缝隙,用几块掉落的碎石与枯枝,勉强挡住洞口微弱轮廓。隔着薄薄一层岩石与雾幕,族人的对话清清楚楚传入耳中,火把燃烧噼啪的声响都近在咫尺,只要有人多往岩洞侧方瞥一眼,她就会彻底暴露。
“仔细搜!太公吩咐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 “这鬼雾太大,脚印全被霜水冲没了,当心脚下冰滑。”
火把晃动的橘红色光晕,透过雾霭与岩缝,在洞壁上来回扫动。王璐的心脏擂鼓一般砰砰撞击胸腔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连呼吸都拆成极其细微的小口吐纳。她后背的油布包往下坠压脊背,每一寸肌肉绷到极致,已经做好了拼死扑出去的准备。
一行人就在岩洞门口的小径上擦肩而过。脚步声一步一步,由近,再缓缓远去。呼喊声慢慢飘向另一片崖谷,渐渐消散在风声里。那正是赵建设用自己的生命替她引开的方向。王璐对此一无所知,只侥幸以为是大雾扰乱了搜寻的方位。
刚刚近距离擦肩而过的惊险还残留在四肢,暂时躲过一劫,可绝望感依旧死死缠上心头。 脚下是冰滑死路,身后是追杀自己的宗族,身前望不到出山的迹象。无数次疲惫席卷上来,想要就此闭上双眼,放弃挣扎。但只要手摸到胸口与后背那捆沉甸甸的证物,那股念头便被强行压下去。
陆阿生把全部希望埋进古樟石缝;林盼儿临死留下那句“星火不灭,终有人来”;姚小平拼上性命闯进这条樵道;还有那些连名字都被彻底抹去的孩童。他们全都困在那座山谷,而自己,是唯一有可能把他们的存在带到山外的人。不能让所有隐忍、牺牲,全部埋葬在这片深山浓雾里。
短暂休整过后,她再次踏上险路。
夜色缓缓褪去,灰蒙蒙的天光艰难穿透厚重大雾。白昼并没有带来多少光亮,只不过让崖边的冰面看得稍微清楚一点。霜融化成冰水顺着山石往下淌,路面变得更加湿滑。她摔过两次,每一次都拼命护住后背的油布包。速写本的封皮被磕碰出凹陷,好在多层油布隔绝了水汽,里面的画稿、遗物没有损毁。
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雾,极少能听见鸟兽声响,天地间只剩下风声,和自己沉重粗重的喘息。孤独如同冰水,一点点浸透骨头。她不知道还要走多远,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群山,不知道就算侥幸逃出去,这些残缺的证物,究竟能不能换来公道。
脑海里会不断闪回寿溪的一幕幕:张大娘矛盾挣扎的眉眼、张大叔被按倒在地的模样、王大爷冲上去制造缺口的背影,还有陆阿生隔着排水口,拼尽全力挤出来的那两个字——树下。
那些人为了掩护她出逃,留在了地狱一般的村子里,等待他们的,只会是宗族汹涌的报复。一想到这里,愧疚便啃噬五脏六腑,可她没有回头的选项。
又熬过一个阴冷的半昼,浓雾终于出现一丝松动。远处,隐约望见一道淡淡的山外天光。 那是群山的出口。
希望刚刚升起,脚下一块覆冰的岩石猛地打滑。她整个人踉跄着向外扑出去,一只脚悬空,半边身子探出崖边。惊悸瞬间攫住全身,她手脚并用地扒住崖缝的杂草,指甲缝塞满泥土碎石,用尽浑身力气,一寸一寸把身体拖拽回安全的路面。
惊魂未定,浑身脱力,她瘫坐在岩石内侧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 雾絮在身边流转,山风呼啸。身后寿溪的方向,再也听不到人的声响,但那座被浓雾包裹的山村,那些沉埋古樟之下的冤魂,却从来没有离开她的心底。
离出山还有一段路,磨难尚未结束。可那一缕遥远的天光,终于实实在在,落在了她的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