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坠在寿溪的山坳之上,寒风吹过树梢,千万枯枝呜呜哀鸣,如同无数沉魂的低诉。
张家院内一片死寂,院墙四角的值守人影在雾里来回踱步,木底鞋踏在冻土上,发出规律又沉闷的声响。王璐早已把油布大包牢牢捆缚在后背,速写本、孩童遗物、锈钢笔、炭画残片尽数裹在其中,贴身又缠紧了薄薄的干粮布囊。那套靛蓝土布的归顺新衣被弃置炕角,再也派不上半分用场。
虚搭的木窗栓静静立在卡槽边缘,只薄薄抵住窗扇。张大娘早已退回里屋,熄灭灯火,把所有抉择交给黑夜。
不知过去了多久。
东边的方向,一点橘红的火光,刺破浓稠的墨色。
火光迅速膨胀、升腾,滚滚黑烟裹挟着火星冲破雾层,干草垛被彻底点燃。噼噼啪啪的燃烧爆响隔着街巷传过来,紧接着便是村民惊慌的呼喊、铜锣急促的敲击声。 赵建设动手了。
村中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大火牢牢吸走。大片值守的族人闻声朝着东边狂奔而去,救火的叫嚷声响彻整个村落。街巷的岗哨被抽空,留给王璐的,只有转瞬即逝的窗口。
窗缝透进来的火光映亮王璐的侧脸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轻轻拨开那根虚虚搭着的木栓。窗扇无声向外敞开,冷雾扑面而来。她攀上窗台,身子一滑,悄无声息落进墙外的荒草丛。
脚下冻土坚硬,荒草上结着白霜,扎得手腕、裤脚阵阵刺痛。她低着头,借着古樟方向投来的巨大树影掩护,弓起身子,拼命向着古樟坡奔去。
按照计划,张大叔会在古樟隘口接应,把手绘樵道路线交到她手中;王大爷此刻正身处族老议事堂,故意纠缠争辩,死死拖住一部分族老,延缓他们赶往围堵的脚步。
可火光虽引走了大半人手,依旧有一部分守卫并没有被大火迷惑。
就在王璐快要冲到古樟粗壮的树干之下时,数支火从树后亮起。
一簇簇跳动的赤红火光撕裂白茫茫的浓雾。 张太公站在最前方,一身深色布衫,满头花白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散乱。他身后,十几名青壮年族人手持木棍、火把,静静伫立,已经在此等候。
隘口被彻底封死。
原来张太公早已经预判到了营救的布局。干草垛起火的那一刻,他便看破这是调虎离山的诡计,只放任大部分村民赶去救火,悄悄留下精锐人手守死通往樵道的必经隘口。
张大叔被两名族人扣住臂膀,按在一旁的泥地上,旱烟袋滚落一旁,摔在冻土上。他挣扎了两下,却挣脱不开壮汉的桎梏,只能焦急地望向王璐奔来的方向,眼神里满是绝望。
“不要往前!”张大叔嘶哑的喊声,很快被族人呵斥淹没。
火把的光晕晃荡不定,将张太公沟壑纵横的老脸照得明暗交错。他没有暴怒,声调依旧平缓,那声音穿透雾风,清晰传到王璐耳中。
“我便料到,会有这一出。当年他也走的这条路。”
王璐脚步猛地顿住,进退两难。身后是张家村落,身前被火把人墙死死封死,两侧便是陡峭湿滑的崖坡,再往外,就是万丈深渊。
“姑娘,事已至此,你还不醒悟?”张太公缓缓开口,目光落在她背上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裹上,“那些零碎物件,那些外人写下的画稿,不过是虚妄。寿溪能存续到今日,靠的不是温情,是取舍。大荒之年我们活下来,靠的也是这套取舍。牺牲少数,保全一村人血脉延续。”
“外人听来,这是恶。可在当年,这是寿溪活下去的法子。把残缺的弱崽还给古樟,换取村落存续。一代人的罪孽,换来后代人能够活下去。”
“我篡改古孝的说辞,把牺牲包装成尽孝。不是我天性嗜杀。是要给全村人一副心里过得去的枷锁。饥荒留下的负罪太重,总得找一个说法,让众人能够熬下去。”
他又开始复述那套自洽却残酷的宗族逻辑,把饥荒的罪孽、归于祖树的献祭,全部包装成为村落存续不得已为之的选择。
“林盼儿不懂这个道理,姚小平不懂,陆阿生也不懂。最后,他们都归于古樟。”火把摇曳,老人的声音不带半分戾气,却重若千钧,“留下来。放下背上的东西,你依旧可以成为村里的一份子,安稳过完余生。若是执意要逃,今夜,古樟之下,便再多添一抔新土。”
张太公身侧,张太婆拄拐杖静静立在火把光晕边缘,只是目光死死盯着王璐,视线仿佛不是在看一个活人,而是在打量一件终将归于古樟的物件。她怀里,用粗布裹着一小块已经粗削成型的木坯边角,藏在布下,不叫旁人看见。
趁着众人目光全都集中在王璐身上,她嗓音低沉,只在身侧狭小的范围吐出一句低语,像是喃喃自语,又像是笃定的谶语: “人的心魂若属于这里,肉身逃得再远,也是枉然。”
旁边的族人举起火把,步步向前逼近,灼热的火光烤得空气发烫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隘口侧面的灌木丛猛地一阵晃动。
是王大爷。 他没能完全拖住族老,借着议事堂的混乱脱身赶来,不顾一切撞向看守张大叔的两个人。张大叔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,猛地挣开束缚,俯身抄起地上一块石头,狠狠砸向隘口一侧两名守卫。
“走!”张大叔嘶吼,“往樵道冲!”
短暂的骚乱撕开一道窄窄的缺口。
缺口转瞬即逝,身后的火把人群已经重整队形,再度合围。王璐回头望了一眼。 张大叔、王大爷,已经被蜂拥而上的族人团团围住。他们选择留下来,替她挡住全部的怒火与报复。
没有多余时间感伤。王璐咬紧牙关,握紧怀中卷好的樵道路线图,侧身,拼尽全部力气,一头扎进了后山樵道无边无际的浓雾黑暗之中。
崖边冰冷的雾气瞬间将她吞噬,脚下碎石不断滚落,坠入看不见底的深谷,只有碎石撞击岩壁的回响,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。
张太公站在火把中央,望着她消失的那片白茫茫雾海,苍老的眼眸沉沉闭合。
“追。”他淡淡吐出一个字。
族人举着火把,小心翼翼向着崖边靠近。可深冬后山雾瘴浓厚,冰崖遍布,能见度不足数尺,贸然追赶,便是白白送命。呼啸山风卷过,早已抹掉王璐刚刚踏下的浅浅脚印。
茫茫大山,已经看不见半分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