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阿生入土之后,古樟坡的泥土尚带着新翻出来的湿冷气息,寿溪村里紧绷的弦彻底断裂。
张太婆已经把灌木丛后的偷听一五一十呈报族老堂。王璐同赵建设私会、窥探知青旧案的事再不是秘密。叠加陆阿生死前,二人曾隔着高墙暗中往来的流言四下弥散,三姓族老堂积压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。
张家院门被木杠从外面死死闩住,院墙四角都安排了族人轮班值守。名义上仍是“优待远客”,实质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软禁。外出写生的许可被彻底收回,连院落之内随意走动,都有旁人隔窗窥探。
入夜,堂屋烛火摇曳不息,陆、王、张三姓族老再度聚齐议事堂,争吵的声浪隔着厚木板隐隐飘到街巷。
陆家的族老态度最为强硬,苍老的声音带着蛮横:“此女心思已经全然向外,再留着消磨毫无用处。当年的事便是前车之鉴,不如直接按旧例归于祖树,以绝后患。”
王家一派的老成族老依旧存着一丝盘算,沉声反驳:“外来女子乃天赐机缘,山外只能带来孩子,不如先定亲事。”
张家那一批原本借着王璐攻讦张太公的族老,此刻已经失去博弈的抓手。陆阿生自尽、王璐私通外人的事实摆在台面上,他们再拿此事发难,反而显得自己袒护异心之人,便纷纷缄默,不再出声。
压力全部推到张太公身上。他坐在上首,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乌木案面,烛火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也就这几日了。”他语速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,“先把人牢牢困在张家。一边看管,一边静观其变。待到深冬樵道彻底冰封,崖路尽数封死,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,再做最终定夺。”
议事堂的争吵断断续续穿过夜幕。
张大娘站在窗边,听着院外巡夜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,心口惶惶不安。宗族已经下令,窗户夜里务必要锁死,可她终究狠不下心。待到夜深人静,她借着整理窗栓的由头,只把木栓虚虚搭在卡槽之上,没有扣实。薄薄一层木栓,是她冒着身家性命留下的唯一一道逃生缝隙。
“窗栓我没有扣死。”张大娘凑到王璐耳边,气息发颤,“可院门外全是人,就算翻出去,也走不出院墙。机会渺茫得很。”
王璐望着那扇虚掩的木窗,点了点头。她心里清楚,单凭自己,绝不可能闯过层层岗哨。必须要依靠同样知晓内情、愿意赌上性命的人。
夜半,是张大叔。
他借着巡夜人轮换的间隙,来到偏房门边。
“堂内已经定了调子。”张大叔的声音从门缝飘进来,“等大雪封山,樵道冰封,若不从,便是你的死期。留给你的,只有这几夜。”
“赵建设、王大爷那边,我已经悄悄递过消息。”
王璐屏住呼吸。
三个人已经暗中定下冒险营救的方案。 赵建设要在村舍干草堆放的位置,引燃干草垛,制造大火,火光浓烟和混乱的人声,可以把绝大多数值守、巡夜的族人尽数引走; 张大叔亲手绘制的后山樵道简图,上面标记了岩洞、冰滑隘口、可以短暂躲避的位置; 王大爷则会赶往族老议事堂,故意纠缠不休,借着求情、争辩拖住一部分族老,让他们不能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围堵。
但这计划处处是赌。赌大火足够扰乱人心,赌浓雾掩护行踪,赌三个人可以活着做完这一切。一旦败露,参与营救的所有人,都会被扣上叛祖的罪名,下场便是归于祖树。
“风险你心里要明白。”张大叔的目光穿过夜色,落在王璐脸上,“樵道冰崖遍布,九死一生。就算冲出去,外面未必能替这些冤屈讨回公道。现在反悔,尚且还能苟活几日。”
王璐伸手,摸向炕内那捆沉甸甸的油布包。陆阿生耗尽青春搜集的遗物,林盼儿未说完的那句星火不灭,姚小平埋在乱石岗的尸骨,无数古樟之下枉死孩童的魂魄,都在此刻浮上心头。
“我不能反悔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异常笃定,“这些东西,不能永远烂在这座山谷的泥土里面。”
张大叔吁出一口浊气,夜色之中转瞬消散。
“好。那便等候火情信号。见东边冲天火光,便是行动之时。明晚你直奔古樟坡,那是冲向后山樵道的必经路口。我们三人,会替你撕开一瞬即逝的缺口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敢久留,回屋歇下。
屋内重归死寂。
王璐把油布捆牢牢绑在身上,速写本贴身,干粮用油布裹好塞进衣襟。她摸过床底那套象征归顺的靛蓝土布新衣,只冷冷扫过一眼,再没有半分波澜。伪装顺从的假面,已经没有继续维持的意义。
院外,巡夜的梆声一下,又一下,沉闷地敲过村庄。
族老堂的烛火尚未熄灭,三姓的算计仍在继续。 东边天际,夜幕之下,已经在暗暗酝酿那一把将撕碎整个寿溪平静的烈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