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陆家墙外那场隔墙道别之后，王璐心里悬着一桩大事——古樟坡石缝里，陆阿生藏下的全部证物。
那两个耗尽全力挤出来的字“树下”，总在她脑海反复回响。那是陆阿生破灭全部自救念想之后，交托出去的余生。可如今张家院落岗哨环伺，夜间院门落锁，外出的机会少得近乎渺茫。张大叔也一再告诫，自从张太婆将灌木丛密谈的事上报族老堂，族中盯防已经收紧到极致，贸然去往古樟坡，几乎等于自投罗网。
三派之间那层薄冰般的制衡，正在一寸寸消融。陆家依旧强硬，主张尽快落实旧例，将王璐强纳为本家；王家的怀柔派见事态败露，也不愿再为一个外来女子耗费心力；张家反对张太公的派系，失去了拿王璐攻讦太公的抓手，渐渐偃旗息鼓。压力尽数涌向张太公，催促他早日落定处置。
这几日，陆家柴房总是静得反常。
往日夜里还时常传来铁链撞击木柱、断骨旧伤发作的压抑痛哼，而今那些声响一日比一日稀少，只剩下风穿过柴房缝隙的呜呜冷响。王璐每一回听见陆家方向，心底便会浮起一阵不安。她不知道，陆阿生在那间不见天光的柴房之中，正承受怎样的煎熬。
这天清晨，天刚蒙蒙泛出一点灰白，村落里突然响起陆家慌乱的叫喊，嘈杂人声穿透浓雾，传遍半座村子。
不多时，街巷之间便有传言流布出来：柴房之中，陆阿生挣脱部分链扣，用捆锁自己的粗铁链了结了性命。
族老们闻讯匆匆赶赴陆家。对外的说辞很快就统一了口径——陆阿生自知犯下诸多过错，心中愧悔，“知罪赴义”，感念祖训，自行了断。
陆家养父母站在人群之中，脸上堆砌起哀戚的神色，一把鼻涕一把泪对外哭诉，说多年含辛茹苦拉扯这个养子，到头来落得这般结局。人前处处扮演痛失依靠的可怜长辈，暗地里，夫妇二人满心盘算的却是现实利害。
当年花钱买下陆阿生，本就是指望他老来养老送终。如今人没了，养老的指望彻底落空。他们当众向族老哭诉，讨要补偿，借着养子“知罪赴义”的由头，向宗族索要田地与粮米作为抚恤。
族老们心中清楚夫妇二人打的算盘，可顾及陆家本家颜面，不愿家丑向外散播，最终还是划拨出一小块坡地与一季存粮，草草将此事搪塞过去。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之后，养母眼底那点伪装出来的悲戚，便淡去大半。往后提起陆阿生，夫妇二人再无半分怜悯，只把他当成一个忤逆祖训、白白耗损自家钱粮的不祥累赘。
张大娘听到消息回到张家，脸色惨白，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，悄悄把消息转述给屋内的王璐。 “陆家已经来人通报祠堂，要即刻给他打一尊无面木像。”张大娘神情悲凉，“抹去名姓，抹去过往，就像这世上，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。”
王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。那个被铁链困住一生的人，熬过拐卖、丧父、冰河毁嗓、断腿禁锢，没有死在大荒，没有死在卧冰河滩，却在把全部希望托付给自己之后，选择了归于寂静。
张大叔趁着乱哄哄的人潮，寻机来到偏屋。 “昨夜后半夜就断了气息。”他避开外人耳目，低声道出实情，“锁链绕着房柱，是自绝。什么知罪赴义，全是族堂编出来掩人耳目的话。”
“陆家怕惹来闲言，不愿久留遗体。已经把人抬去古樟坡，按照归于祖树的旧例草草掩埋。那对养父母，心里念的从来不是丧子之痛，只盯着族里给的抚恤田地。”
王璐指尖冰凉。陆阿生至死，都没有等来亲手揭发罪孽的机会。他把所有残存的期盼留在古樟树下的石缝，自己却彻底坠入这片浓雾的深渊。
村里忙乱起来，匠人被紧急唤到祠堂，刨花簌簌纷飞，刀凿笃笃作响。又一尊没有眉眼、没有刻名的木坯，在斧凿之下一点点成型。这尊木像，往后便会安放在祠堂幽暗的廊下，供后人祭拜，却不会有人知晓木像之下埋葬的，是怎样颠沛悲苦的一生。
全村人都涌向陆家看热闹，巡逻的人手大半被吸引过去，古樟坡那边看守变得稀疏。混乱，恰恰造就了转瞬即逝的窗口。
“我想去一趟古樟坡。” “趁现在人都聚在陆家。”张大叔望着窗外的灰白夜气，语气沉定，“我帮你引开坡边仅剩的看守。你要做什么就尽快。”
王璐攥紧手心，点了点头。她明白，这是陆阿生用命换来的机会。如果这些遗物就此掩埋泥土，他这一生所有隐忍与抗争，便会彻底烟消云散。
浓雾遮蔽视野，张大叔故意从坡下大路走过，扬声咳嗽，高声同守坡的两名族人搭话，将二人引向远离土坑石缝的一侧。
王璐借着树干与重重雾霭的掩护，猫着腰，快步冲到古樟粗壮的树根之下。 苔藓覆盖的岩石缝隙，被落叶与腐土浅浅遮盖。她飞快伸手，扒开堆积的枯枝败叶。石缝深处，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包袱静静躺在那里。油布历经风雨潮气，外层已经发潮朽软，里面塞满大小物件。银锁残片、孩童绣鞋、木坯碎片，还有那一张陆阿生昔日幻想出逃山路的炭画。
她指尖触到炭画纸面，上面曲曲折折的逃亡山路上，走着一个人影，炭灰已经被山间潮气浸得发虚。
拿到证物的瞬间，远处传来张大叔暗示撤离的轻哨。
王璐不敢多做片刻停留，将油布包紧紧贴在胸口，弯腰再度遁入雾色，原路奔回张家偏屋。
回到屋内，她掩好屋门，借着微弱天光，一层层掀开油布。一件件饱经苦难的遗物摊开。这一整包东西，最开始是陆阿生为自己逃离寿溪、为自己伸冤所搜集。当他认清永无出路，便把全部的重量交付给了素昧平生的外来者。
如今物尚在，托付的人已经归于黄土。
巨大的悲恸充满这间小小的偏屋。王璐坐在炕沿，指尖抚过那些残缺细碎的孩童遗物，喉咙阵阵发紧，却不敢发出半分哭声，怕被墙外的眼线听见。
陆家那边的喧嚣渐渐平息。送葬的队伍，已经抬着陆阿生的躯体，走入古樟坡的浓雾之中。一铲铲黄土落下，又一条被村庄吞噬的性命，被默默埋入古樟的根系之下。对外，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“知罪赴义”。
而陆家院落，闹剧已经落幕。拿到抚恤田地的养父母关上柴房的破门，把陆阿生曾经熬过无数日夜的囚室彻底闲置，柴房就此落锁。往后不会再有人提起那个买来的养子，那一间空荡荡的柴房，只剩山风穿过木缝的呜咽。
王璐将整套遗物，和自己的速写本、锈钢笔、课本残页捆扎在一起，用油布多层包裹，藏进炕洞最幽深的角落。
她心里清清楚楚，从这一刻起，这不单单是为自己求生。她肩膀上扛着陆阿生未竟的夙愿，扛着他生父的冤屈，扛着无数埋在古樟底下枉死孩童的残魂，扛着林盼儿、姚小平熄灭的星火。
窗外，山雾依旧滚滚不息，笼罩着整座沉默罪恶的山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