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垂落，浓稠如墨的山雾将陆家的院墙裹得密不透风。族老堂下达全面软禁的命令之后，张家四周岗哨林立，院墙之下总有族人来回巡弋。
她清楚，后山樵道崖口冰封湿滑，乱石丛生。陆阿生右腿被生生打断，身上常年锁着铁镣，那样的险路，于他而言是绝无生机的死途。她不能再给对方虚妄的期盼，可那些陆阿生冒无数次毒打搜集得来的证物，还埋藏在古樟附近的石缝之下。她需要亲口和他做一次了断。
入夜，趁着张大娘收拾灶房的空隙，王璐寻到张大叔。昏黄的油灯光下，她目光笃定，声音极低。
“我要去陆家院墙外，和陆阿生道别。我必须告诉他实情，也得取回他藏起来的那些东西。求你，帮我打掩护。”
张大叔手中的旱烟管微微一顿，烟气在他布满风霜的面孔前缓缓散开。他心里清楚此举何其凶险，一旦被巡夜的族人撞破，两个人都难逃祸殃。可望着王璐眼底不肯熄灭的执拗，他终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引开靠近这一片的两个岗哨。巡夜的梆声再响过一轮，你只有很短的片刻。切记，不可久留。”
夜色愈发沉坠，雾气浸得人肌肤生寒。张大叔揣着烟袋，故意绕到街巷的另一端，借着闲谈，将两名游动值守的族人引向远离陆家院墙的方向。街巷远处，巡夜的梆声闷闷传来，这是留给王璐的窗口期。
王璐矮下身子，把身形彻底交给浓雾与墙根的阴影，一路悄无声息，疾步摸到陆家高墙外侧。墙根那道窄窄的排水口，便是柴房与外界唯一微弱的连通。
她把嘴唇凑近冰冷的石缝，气息压到几近无声。
“阿生，是我。”
墙内先是一阵沉寂，随即响起铁链摩擦木柱的哗啦钝响，夹杂着断骨旧伤发作，倒抽冷气的细碎声响。陆阿生听见了墙外的人声。
隔着一堵厚重的土墙，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。
“我仔细想过无数次。”王璐的声音透着悲凉，每一字都重若千钧，“后山樵道到处是冰崖，路面湿滑，你腿已残，身上又套着镣铐。我没有办法带你一起逃出去。那条路，你走不过去。”
石缝里面久久没有动静。
过往那些岁月，他冒着责罚、忍受棍棒殴打，捡拾银锁残片、孩童绣鞋、刻字木坯碎片，一一藏进古樟旁的石缝。支撑他熬下去的念想，便是盼有朝一日挣脱枷锁，亲自带着这些物证走出山谷，为惨死的生父，为古樟下无数枉死的孩童鸣冤。
祭祖大典偷挖罪证被擒，柴房终身铁链禁锢，便已经碾碎了他出逃自救的全部希望。心底尚且还苟存一丝缥缈幻想，奢望王璐能够想出两全之法。而此刻墙外传来的这番话，把最后那点残梦碾得粉碎。
漫长的死寂之后，墙内的动静响起。
冰河寒冻永久摧毁了他的声带，平日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。此刻，他用尽胸腔全部力气，喉咙艰难地挤压震动，从那副多年说不出完整话语的咽喉里，硬生生挤出两个极其含糊、破碎又吃力的字，顺着排水口，一点点飘到墙外。
“树……下。”
仅此二字。
树下。
古樟之下，那条石缝，便是他埋藏全部证物的地点。自救的梦已然破灭，他不再奢望自己能亲赴山外，只盼托付眼前这唯一有可能活着离开寿溪的外人。
再没有多余的声响，只有铁链轻轻撞在木柱上的闷响，诉说着全盘托付的决绝。
王璐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她听懂了。没有更多言语，隔着石缝，她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我懂。我会去。只要我能够活着走出这片山谷，我一定，把这里发生的一切，带到山外。”
话音刚落，街巷的远处传来人语响动。是张大叔制造的牵制已经到了极限，巡夜人很快便会折返这片区域。
“我必须走了。”
墙内又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链撞击，算作应答。
王璐不再多做停留，再度埋身于浓重的夜雾，顺着来时的路径，匆匆奔回张家。待到她踏回偏屋，张大叔也已摆脱岗哨，悄然归返。
回到屋内，王璐独自坐在炕边。窗外山雾呼啸，呜呜拍打着土墙。
陆阿生耗尽青春为之奋斗的出逃理想，到此彻底化为泡影。他不再为自己求取公道，将全部残存的期盼，寄放在了她的身上。那些埋在古樟树下石缝中的一件件遗物，从此不再属于那个被困柴房的男人，变成扛在王璐肩头一份生死相托的重担。
族堂三派制衡的那层薄冰，因为灌木丛旁密谈的泄密事件，已经裂痕遍布。留给她的时间，已经所剩无几。
远方陆家柴房，断续的铁链磕碰与旧伤疼痛带来的压抑痛息，穿透夜幕，若有若无地飘荡过来。
